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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唤有情有义的文学:情感波动带动的审美与认知

【呼唤有情有义的文学

作者:南帆(福建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研究中心研究员)

很多文学界的同仁都撰文阐述文学与“情义”的关系,我同意他们的观点。从广义上讲,文学主要涉及以情感为中心的精神世界。这不仅指文学的内容,也指文学的审美效果所造成的强烈的情感波动。古人说:“诗,志之所至。在心为志,在言为诗,情动于心,言于言。”这种情况说的是前者;古人也说:“诗可以启迪,可以观察,可以聚人,可以诉说,近可以事父,远可以事君,可以知鸟兽草木之名。”这种情况说的是后者。 当然,“侍奉父亲”、“侍奉君王”或辨认“鸟兽草木”的名称,都必须在“启发”、“观察”、“归类”、“诉说”的审美效果中组织起来,成为受情绪波动驱动的理解与考察。在现代知识体系的分工中,文学的特点更加明显。经济学关注社会理性的经济活动,法学研究法律和法理,哲学思考各种基本的元知识或宇宙普遍性问题,文学则往往关注情绪的范畴。许多知识体系相互交织、相互呼应,但同时又相对独立,各有特色。工商管理研究的一个重要课题是企业的经营与盈利,但文学却常常表达对金钱的鄙视——一句著名的文学格言是,“姑娘可以为失去的爱情而歌唱,守财奴不能为失去的金钱而歌唱”。作家不能脱离经济生活,隐居生活,这是不言而喻的。 这句话只是说文学注重感情领域而已。《红楼梦》常常被赞誉为“百科全书”,但从建筑、服饰、灯谜、菜谱到诗词、民俗、宫廷秘闻、社会制度,各种历史生活场景都围绕着宝、柴、黛三个人物的爱情纠葛。

文学常常充当着情感的符号。从概念、范畴、命题到自然科学的分子式或数理公式,理性或思维的发展都有着严密的符号体系,理性或思维的每一步进步都建立在以上符号之上。相对而言,情感领域的活动则细腻敏感、飘忽不定、虚无缥缈。人们常常将情感的涟漪托付给文学来描绘,形成了不同的文学形式体系。如何再现情感的微妙轨迹?中国古代诗人留下了许多苦涩的诗句,如“欲言又止”、“手足无措”、“一言不发,断了好几缕胡须”等等。叙事性作品的情节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看作是情感的容器,曲折离奇、悲欢离合,每一个揪心的转折点,都带动着情感的跌宕起伏。 当然,正如文学研究所揭示的,叙事性作品的情节蕴含着内在的因果关系,如《水浒传》中林冲命运的跌宕起伏——因一次次被陷害,忍无可忍的林冲最终放弃了八十万禁军教头的身份,踏上梁山当了土匪。从高衙内调情到林冲误入白虎殿、野猪林遇意外、雪山寺,故事环环相扣,呈现出严密的因果关系。但人们可以发现,故事的因果关系还裹着强烈的情感波澜,令人惊心动魄。换言之,简单的因果关系——例如超重压垮桌子、酷热导致灼伤——无法承担起作为故事情节的情感符号的重任。

和理性作出的判断或概念形成的结论一样,情感场中的喜怒哀乐,不仅产生另一种内在倾向,而且隐含着强烈的行动力。很大程度上,这就是文学激发人心、号召人心、动员人心的能量。古往今来,许多政治家、文学评论家都把文学在情感场中的能量视为意识形态的重要组成部分,主张“文学以载道”或“文学以讲明道理”。《毛诗序》谈及《诗经》——尤其是《国风》的教育作用:“用以感化天下,正直夫妇,故国人用之,国之民用之。风为风,风动之,教化之。”近代梁启超论述“小说与群治”的关系,总结小说形成的“熏陶”、“浸润”、“刺痛”、“促进”四大情感特征。 胡适、陈独秀、鲁迅等“五四”新文化运动领袖,都希望新文学能够启蒙民众,改造民众的思想情感,从而塑造现代的文化品格。世界各国许多革命领袖,都赋予文学以重任。对于文学而言,“团结民众、教育民众、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的功能,并不是简单地重复一些抽象的理论语言,而在很大程度上诉诸于情感境界。

文学史可以证明,《牛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春之歌》《林海雪原》《平凡的世界》等作品的主人公已经成为读者心中的偶像,甚至引发了不同程度的模仿。相比之下,其他作品则以整体结构形成的情感体验潜移默化地影响读者。例如,人们无法从《红楼梦》中找出单一的主题。无论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反叛,还是贾母和王熙凤的世事人情,这部作品更像是人们在五味杂陈的情绪中体验情感成熟的一种方式。情感成熟可以与理性成熟相提并论,这一命题构成了现代性主体的内涵之一。在很大程度上,情感成熟是现代文学承担的隐性使命。无论是鲁迅的《阿Q正传》,茅盾的《子夜》,巴金的《家》,曹禺的《雷雨》,一系列现代文学作品都给读者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精神震撼。 从历史感悟、个人内心反思、深切同情、对贤者的敬仰,到反抗激情、抗争勇气、独立人格、新伦理道德,现代文学担负着从情感层面塑造现代人心灵的重任。

由于情感的能量在煽动、号召和教化上比理性更为强大,因此许多作家更愿意用文学来汇聚积极乐观的情感。从《三国演义》中的刘备、关羽、张飞、诸葛亮到《水浒传》中的一百零八将英雄榜,人们都能强烈地感受到侠义精神和英雄气概;从屈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到王之涣的“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激昂豪迈的精神跃然纸上。很多时候,文学在情感领域的高昂精神远远超过严谨的理性分析。古代社会,等级森严,官员相互保护,虽然百姓怨声载道,但理性分析并没有提供希望的曙光。 此时,文学不仅塑造了半人半神的包公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还召唤了超现实的孙悟空闹天宫,扰乱神仙。即使在绝境悲剧中,文学或许还会给予一些特殊的情感慰藉,比如《窦娥冤》。懦弱却善良的窦娥被逼供,被判处斩首。尽管如此,她临死前的三项誓言还是一一实现了:血溅白绫、六月雪、三年大旱。虽然这个结局只是无中生有的虚构,但观众的情绪却突破了悲愤的压抑,得到了释放和满足。

如果说古代文学中的乐观主义常常转向超现实的神话传说,那么现代文学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从神转向人。“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和皇帝。”历史是普通人自己创造的。普通人,相貌平平,没有实力和勇气,甚至一个干瘪的老渔夫,在精神层面上也可能站在英雄的位置,比如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名叫圣地亚哥的老渔夫,终于捕到了一条十八英尺长的大马林鱼,但在海上搏斗了两天两夜,却只拖回了一根巨大的鱼刺。然而,一个老渔夫突然与这种信念融为一体,他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鱼刺在理性的衡量下一文不值,普通人心中隐藏的不屈和坚韧才是这个故事如此感人的真正原因。

古代小说中常见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和“大团圆结局”等结局,体现了古代作家的期盼与愿望。在充满不确定性和不幸的世界中,人们只能在文学中祈祷“好人一生平安”。然而,对于很多现实主义作家来说,文学所提供的情节和结局必须有相当程度的历史依据,否则,各种令人欣慰的文学虚构都是无法实现的幻影。如果说众多平庸之辈成为现实主义文学的焦点,那么只有踏入历史的节奏,那些如蝼蚁一般的小人物,才能掀起一场风暴。

通俗通俗文学与现实主义文学的一个重要区别,就是前者所提供的奇幻情节往往脱离历史依据。从武林高手铲除世间一切不公、灰姑娘邂逅白马王子、穷小子改过自新成为帅气霸道的总裁,到渡过灾难与外星人合作执掌宇宙,这样的情节呼应了当下流行的“心灵鸡汤”,情节跌宕起伏、曲折离奇,让不少读者陶醉其中、激动不已。然而,合上书本或离开网络后,却发现这些情节无法与当代日常生活产生联系——不仅故事内容格格不入,更重要的是情感体验迅速枯竭。显然,大多数通俗文学从未考虑过历史依据。当作家的文学想象力遭遇历史设定的瓶颈时,他们宁愿选择回避:“穿越”到另一个时空,不断上演令人眼花缭乱的奇幻表演,这就是通俗文学的“华丽转身”。 相较于单纯的现实主义文学,通俗文学的阅读往往勾勒出一条巨大的情感曲线,然而,如果抛开历史依据,抛开历史依据所蕴含的理性与常识体系,那些复仇的内心体验,或是美满婚姻的喜悦,都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情感泡沫。

但所谓“历史依据”并没有现成的标准,而是有赖于作家的不断探索。城市、乡村、企业、高校、玻璃幕墙后的白领、脚手架上的建筑工人、巷子里的老人、酒桌上的老板、善与恶、忠与奸、恩怨与仇恨……文学可以轻易地再现这一切。然而,又有哪个作家不再止步于完成一个情节、设计一个封闭的戏剧冲突,而是打破重复的想象情节和主题,感知到无数绚丽表象背后深刻的历史走向呢?对于一个真正的作家来说,“静听雷声”远非仅仅是理论概念的推演,而是伴随着强烈的情感体验。在小说《药》的结尾,鲁迅为革命者墓前加了一个花圈,在《呐喊》的序言中,他戏称这个符号就是“服从命令”。 其实,《药》的结尾,更隐含着鲁迅对历史和未来的深刻判断:人走了,火没有灭。

新时代,中国文学力图以情感的形式全面建构这个时代的精神画像。然而,正如很多作家意识到的,这个时代的变化速度远超乎人们的想象。经济、科技、文化正在全方位重塑世界,善与正义、美与丑、开放与保守、进步与落后、创新与传统等一系列观念发生剧烈调整。作家常常感叹,生活本身远比文学更传奇。如何叙述历史的大转型,为这个时代的“情与义”注入新的内容?文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光明日报(2019年6月5日第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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