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这天，我给远在天堂的老师写下如下的话。

那一年我们刚上高一，朱老师刚大学毕业。

那天，当他手里拿着东西走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还没有响。坐在前排的同学们无意中注意到了这张陌生的面孔，但也没怎么留意。直到上课铃响起，他才径直走向讲台。

讲台上，在他假装放松之前，我们能看出他的紧张，他是这样自我介绍的：“我叫朱岩，毕业于山西师范大学，以后我会教你们汉语……

我和闺蜜二郎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听懂了对方的唇语——朱大师。

朱大人身材瘦削，个子不高，满脸痘痘，背微微驼背，远远看去，很难相信他只有二十出头。我们私下里经常开玩笑，“难道朱大人隐瞒了真实年龄？”

虽然他身高不高，长相也不帅气，但这并不妨碍他出众的业务能力和学识。朱师傅的板书独具一格，他板书速度很快，很随意，写字时手腕不经意间晃动，姿势让我们猜想他的书法一定同样精湛。

果然，不久之后这个猜测就得到了证实。

校舍后面是家属楼，这里住着很多像朱老师一样的年轻教师。过完年，家属楼门口不时挂着一副字迹遒劲的对联。他认得，那一定是朱老师的手笔。

朱老师授课非常热情、负责，除了书本上的内容，还会把知识点全部展开讲。讲到《雨登泰山》这样的故事时，他一定会带一张泰山的图片，给我们看报纸或者画册；讲到《景泰蓝》时，他居然带了一只景泰蓝手镯……现在看来，这些东西不算什么，但在当时，要找到它们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时候还没有网络，所有的信息都要从书本上找。小镇上唯一的图书馆和新华书店是他经常去的地方。那时候我正好喜欢看一些休闲类的书籍，闲来无事就会去新华书店。在免费看书的时候，我经常一抬头就会发现朱师傅站在我对面。

朱老师知道我喜欢书，经常把他藏书借给我，每次他给我书的时候，总会说：“上课的时候别看！”我使劲地点头表示同意，但其实，我从来都不听他的，几乎每本书都是在课内课外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的。

朱老师很少对学生说教，说自己不擅长，所以他励志的演讲很少，当然看到有学生不努力，他也会着急，比如他总是一遍遍地重复同一句话：光学对于文科来说不够好，我们还有数学呢！

朱老师看上去严肃了点，但有时也很幽默。晚自习的时候，班里有两个同学偷偷地传纸条聊天，他们以为朱老师在备课，没注意到。我走到他们中间，轻声说：你们聊了一晚上，不如装个电话，又不贵……

朱师傅教我们的第二年就结婚了，一天下课后，我们正在校园里闲逛，突然听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我们赶紧跑过去看热闹，挤进人群里，发现一位身着新衣的新郎竟然是朱师傅，而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穿着大红婚纱的女孩，脸上写满了羞涩和幸福。

大家心里暗自打趣，昨天还在教我们，今天趁着休息回来结婚？除了婚礼上必须的鞠躬，朱师傅还和新娘一起转身，向众人展示热闹的场面，鞠躬后，他笑着告诉司仪，他的学生也在这群人当中。

朱老师喜欢外国文学，但那时外国文学对于我们来说还是有点难读，课后他会一遍一遍地读给我们听，讲得最多的是莎士比亚，大仲马、大仲马也讲。我讲范文的时候，讲路遥、鲁迅，偶尔讲贾平凹、莫言。

他常说，文学能开启一个人一生的美好情感。他还常说，考上大学，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我不骗你，外面的世界确实很精彩！说这话的时候，他有些着急，一个“精彩”字被他又强调了一遍。

我们走后，朱老师也和其他老师一样，开始收留新的高中生。毕业后，我偶尔会给朱老师写信，但后来有了手机，就懒得再联系他了。

毕业大概十年后，我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说身体不舒服，问我能不能帮他联系北京的一家医院，住院后检查发现他肝脏有问题。

那一年，我多次去301医院，在他和他妻子租住的小房间里，和他聊起我们上学的事，聊起他年轻时的教书事，和他一起度过了一个中秋节，也和他一起度过了很多个周末。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他问我，这几年除了新闻稿，还有没有写过别的东西。我不好意思地说，因为孩子小，没时间，所以没怎么写。他说，没关系，这几年忙得什么都顾不上，等孩子大了就好了，等孩子大了你再写，你就能写点什么了……

听了他的话，我感到十分惭愧。

有一次我和他聊天，谈到生死。师父说，当他被诊断出绝症时，他非常害怕。他担心如果他死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将无处可去，而他家乡的父母将失去支持。他整晚都睡不着觉。没有意识到。

过了一会儿，我才慢慢接受了。“人总会离开的，不管用什么方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就像在上语文课一样。

几个月后，他给我发短信，说不想再治疗了，要回家休养。他离开北京那天，我出差了，没有去送他。

过完年，我收到老婆的短信：他走了……

记得那天，我在家给孩子做饭，灶台上锅里的油刚刚烧热，看完短信，我放下手机，把洗好的菜倒进锅里，没想到菜下面竟然有水，半锅菜半锅水加到油里，立刻就起火了。油溅到我的手背上，一阵钻心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丈夫过来关了火，收拾了残局，我坐在那里发呆，他给我的手背上药。

一切准备就绪后，我再次拿起手机，却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碎裂在屏幕上……

作者

宋晓莉，山西朔州人，现居北京，从事新闻媒体工作20年。她从2015年开始发表小说，已创作了《北京看香巴拉》《巴拉姆客栈》《49天》等三部曲，讲述西藏的故事。媒体称她用“最温暖的方式”记录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