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罗欣
8月25日,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揭晓。艾伟的《往事》、高元宝的《纪事全景——细读》等35件(部)作品上榜。
作家艾伟的中篇小说《往事》由浙江文艺出版社《KEY-Can文化》2019年出版,小说首发于《中山》杂志2019年第一期。
澎湃新闻记者曾采访艾伟,谈及小说《往事》。艾伟认为,文学在他看来就是有生命感的文本。此外,它面对复杂的情感,走近千变万化的人心,想象生动而真实的生活。以下为2019年专访。

《往事》一书的封面
故事中的女主角是一位越剧明星,人称“齐老师”。齐老师早年到省城发展演艺事业,与丈夫分居。她成名后,丈夫失踪,仍留下秋生、夏生、董浩三个孩子,后来又结过几次婚。晚年病重时,她从北京回到家乡,参加新剧的排练,迎来了最后的亲子时光。
这个作品的灵感来自于艾伟十年前听到的一个关于他母亲的故事。一次晚宴上,越剧演员L谈到了自己也是越剧演员的母亲。当L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的母亲总是把她的兄弟姐妹留在家乡,不关心他们。成年后,L与母亲没有太多接触,直到母亲病重。她忍无可忍,没有告诉兄弟姐妹,就把母亲带走了。在与母亲的最后一次互动中,L感受到了一直不完整的母爱。
起初,L完全是开玩笑地讲这个故事,但讲着讲着,她突然抱头哭了,说道:“对不起,让大家失望了。”这是艾伟第一次看到L在晚宴上发脾气。
“关于母亲,在我们的文化中有着近乎神化的意义。母亲这个词有自己的光环,代表着善良、奉献、宽容、爱等美德。其实,没有普遍存在的母亲。我们生活中的母亲有不同的形象。”性格不一样,也不完全完美。”艾伟突然想写写这个不可靠的母亲和她的情感,当年我再次见到L时,艾伟问,我想给你的母亲写一本小说,L可以爽快地答应吗?
艾伟立即开始尝试写这个故事。他原本想把它写成一部长篇小说。但写了五万字之后,小说就很难继续下去了,所以他不得不暂时放下。直到去年春天,疫情还笼罩着的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家窗外又冒出了四只小鸟,一只总是独自一人的老白鸟正在哺育它们。那一刻,他又想起了L的妈妈。
“这本书是在‘疫情’封锁期间写的,我几乎是带着回忆写的,所以我决定把书名改成《过去》。”近日,艾伟接受了澎湃新闻记者的专访,讲述了他的新书。作品《过去》。在采访中,他郑重地提到一个词——“生命情感”,认为包括爱、恨、幸福、痛苦等在内的丰富而热烈的情感是人类最宝贵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所谓的生命感就是我们的记忆。
在他看来,文学是有生命感的文本。除了各种“概括”、“先在”、“约定”、“根深蒂固”之外,面对复杂的情感,走近不断变化的人心,想象一个生动而真实的生活。

编剧 艾伟
对话
与你的记忆和平相处
澎湃新闻:“妈妈”是这部小说中我最喜欢的角色。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母亲是这本小说的起点,也是你写这本小说的原因。回想一下当你听L女士谈论她的母亲时。当时是什么让你印象深刻,让你想写一部以她母亲为原型的小说?
艾伟:这是L最后的眼泪。她一直是一个非常喜庆的人,喜欢给每个人带来欢乐。当她讲笑话的时候,你感觉不到她说的是真事,是经过夸张和加工的。但那天她哭了,当时我想,一个人有这样一个奇怪的母亲,无论如何都是悲伤的。 L妈妈也让我想起了老桂先生写的《我的妈妈杨沫》。老桂先生是一个很有胆量的人,对于母亲杨沫的种种举动,他更是直言不讳,他和杨沫的母子关系可谓是悲惨。我当时就觉得像L妈妈这样的人并不孤单。
澎湃新闻:小说出版后,L女士有何反馈?
艾伟:她是抱着读自己故事的心情开始读的。起初,她有些失望,因为这是写越剧男孩的,而她又是一个女演员,所以她有点排斥。但她说,读完之后,她几次忍不住落泪。也许演员更容易流泪——我在《往事》中写过这一点。不过,从读者的反馈来看,非演员的读者也表达了同情和泪水。 L还为这本书录制了一个短视频,坦言自己小时候确实对母亲有仇恨。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现在理解了母亲,也觉得母亲一定受了很多委屈。我看到她在朋友圈里写道,读这本书“触动了她内心最缺失的情感……”
澎湃新闻:我觉得《往事》很能引起读者的共鸣,因为血缘、亲情的纽带是任何人都无法“逃脱”的。小说不仅写了三个孩子和父母之间的羁绊,也写了兄弟姐妹之间的隔阂。这似乎是中国家庭关系中的一个普遍问题:孩子与父母、兄弟姐妹往往彼此内心深处分离。或者,粗俗地说,我们似乎不太擅长亲密关系。你觉得亲戚之间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态呢?人与人之间很难有真正的同理心吗?
艾伟:我喜欢中国人基于血缘关系的曲折表达方式。粗糙中隐藏着深深的爱。我认为这种方法有一些特别令人感动的地方。相反,我觉得西方的拥抱和夸张的友好方式更无聊。每次看奥斯卡颁奖典礼,大牌们都不满地站起来鼓掌。他们是如此的和谐,我觉得这是一场盛大而美丽的公共表演。当然,我其实是支持这种“虚伪”的仪式感的。你不得不承认这是非常文明的。但我更喜欢这些大牌在电影中的出现。他们在诠释人物的时候,都把人的积极或消极的情绪诠释得相当好。你会发现在电影中,他们非常谨慎。
至于你提到的亲戚之间不能换位思考的问题,我认为这是小说中人物情感立场的问题。人们总是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在这部小说中,兄弟之爱本身就颇为读者所感同身受。正如你所说,这种爱很容易让人产生共鸣,因为亲情的羁绊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几乎是“无法逃脱”的。 。

《往事》内页
澎湃新闻:这部小说写了多长时间? 《过去》这个标题有什么意义呢?
艾伟:L的故事大约是十年前讲的。我听到这个消息后不久就开始写它。我记得当时的书名是《自行车沉入河中》,所以书的结局其实一直没有变。当时写了五万字,但是写不下去了。根本原因,恐怕还是对这样的母亲缺乏真正的了解和洞察。一旦发布,它就在那里呆了十年。这本书是在“疫情”封锁期间写成的。我几乎是带着回忆写的,所以我决定把它改名为《往事》。这次写得还算顺利,总共大概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
澎湃新闻:原来标题里几乎都包含了自行车。读的时候很喜欢这个结局。它再次讲述了妈妈给秋生买的自行车——自行车是从河里的泥巴里打捞出来的,它似乎是从“过去”打捞出来的。如果说曾经像《秋生一家的生活》一样陷入黑暗,那么现在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是一个隐喻。我会觉得那一刻,小说里的人与“过去”和解了。
结合这个结局,我觉得《往事》对于“光明”或“黑暗”的处理是很用心的。小说把母亲描述为一束光,多年来一直照耀着远方,不曾回头,而她的前世已陷入黑暗。还有一段说秋生喜欢娱乐城的霓虹灯通宵亮着,因为他劳教期间在监狱里做了灯泡,灯泡一亮就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希望感。不知道你在“光明与黑暗”方面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意图?
艾伟:你说得很好。您对《往事》做了很好的总结和解释。这个解释触动了我的心。关于“和解”,这是我的想法。对于普通人来说,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们曾经生活过,爱过,恨过,痛苦过,也幸福过。当我们回首往事时,只有那些具体的生活感受才是珍贵的、有意义的、属于我们的。我们很难区分好与坏。 。这个人已经去世了,消失了。其实不是与对方和解,而是与自己和自己的记忆和解。所谓生活的感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我们的记忆。
没有万能的母亲
澎湃新闻:《往事》成功塑造了一位现实生活中“难以理解”、只在电视剧中懂人情世故的母亲。这位母亲与我们在文学谱系中经常看到的慈爱奉献的母亲截然不同。她为了演艺事业抛弃了家庭,仿佛缺乏“母性”。
但通过各种“线索”,我感觉“母性”也已经在这样一个女人的身上扎根了。小说用了大量的篇幅写母亲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始终闪烁着光芒,“仿佛有无限的未来在等待着她,仿佛她的人生将无比精彩”。然而,母亲的目光不仅仅只着眼于未来:当她在咖啡馆里看到陌生人拿着儿子秋生的照片时,她突然警觉起来;当她的学生庄玲玲来到家里时,她一眼就认出了庄玲玲和她的儿子夏生。夏生看庄玲玲的眼神,让他有些嫉妒。这些笔画写得非常细腻,短短几个字,表达了一种直觉,一种本能,一种只有“母性”才有的力量。您如何摆脱传统刻板印象,理解女性的“母性”和“妻性”?
艾伟:对于小说中的母亲齐老师,我认为她在两个方面都非常强大。其一当然是演戏。她真正理解了戏剧的本质。另一个是男女关系。她一生中相当一部分精力都花在了这上面,当然没有演艺事业那么多。她的直觉在这两个领域都绝对强大。从其他方面来说,这位母亲确实是比较弱智的。
我在后记中说过,没有普遍的母亲,我想写一个不一样的母亲。所有励志故事里,有为的人物都有一个伟大完美的母亲,结果却让母亲成了心灵鸡汤。所以现在我要写一个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孩子生命的母亲,但同时也是一个极其“自私”的母亲。小说中的母亲在某些方面几乎是无可救药的自私。在她身上,自私和无私可以说是密不可分的,你很难清晰地定义它们。不过虽然这个妈妈有时自私得令人发指,但我觉得她还是挺可爱的。
澎湃新闻:我也觉得她“可恨、可悲、又可爱”。临终时,她哼着名曲《飞向月球》的曲调,呼喊着父亲和三个孩子的名字,并重复着“原谅妈妈”。 《飞月》中有咏叹调“空悔”,李商隐的《飞月》诗中也有“嫦娥应悔偷丹药,碧海蓝天在我心”的句子。每个晚上”。我想知道:她最后后悔了吗?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她的“后悔”真的意味着她的选择是错误的,还是她只是后悔自己不能在这个世界上两者兼得?
艾伟:我觉得这个世界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有不同的性格、经历、观念、美德、知识等等。总之,没有人是完全相同的。这就是人类生命的伟大之处。如果每个人都一样那就太无聊了。所以我是一个相信个人天赋的人。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好人,也有坏人。我们总喜欢用所谓的经历来解释他为什么会成为好人或坏人。我认为真正重要的是个人天赋。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经验也会对人起到一定的作用。
我想说的是,以我母亲的个人禀赋,恐怕如果再活两次,她还是会这样生活。每个人都会有遗憾和遗憾,这是人之常情。我们不能同时拥有两个世界,所以我们需要做出选择。在《往事》这本书里,我也想展现那些被压抑的情绪爆发出来的时刻,我认为这是我们人类生活中最动人的时刻。

《往事》内页
澎湃新闻:我也觉得,这位母亲虽然不符合传统标准,但不可否认的是,她拥有很多女性生活中所没有的“自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去做,去争取。完成。新剧首映当天她“抢角”的那一幕尤其好看。我们看到了她对演戏的“不顾一切”,也看到了她的聪明、勇敢和自信。您是否认为,长期以来,母亲在母性之外更复杂、更丰富的人性没有得到我们足够的重视,甚至被有意识地压抑?
艾伟:这个问题很有趣。男人和女人都是复杂的。我们习惯于想象,母亲一定是善良的、有牺牲精神的、勤劳的、宽容的、善良的。当然,我想把这些话献给伟大的女性和一般意义上的“母亲”。我说过,在这个社会,由于男女权力关系的不平衡,女性付出的代价比男性多得多,赞美女性一定是对的。
但回到具体个体,女性或者母亲也有微妙的个人世界。在《敦煌》中,我写了潇湘的精神与欲望,写了她的喜悦与晕眩,她的愧疚与不安,她的恐惧与愤怒,以及最后她的自我成长。当有读者说《敦煌》是一部女性自我觉醒的历史时,我写的时候并没有多想,但我承认这位读者是对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逝去的》通过母亲延续了这一女性独立与解放的主题。谁规定妈妈必须放弃“自我”?
小说家是修辞的创造者
澎湃新闻:您有没有担心过这位母亲会被一些读者“评判”?
前不久在《花城》上看到您的文章《文学的内在逻辑》。文章谈到观念对人的巨大影响——在既定的观念下,人们过着越来越麻木的生活,对他人的想象往往受到观念的束缚。但小说必须抵抗那些坚实的概念堡垒,让想象中的人物有自己的个性和生存逻辑。
我认为《往事》挑战了我们对“母亲”的固有想象,塑造了一个难以定义、不能单纯从道德层面赞扬或批评的母亲。回想一下你们的小说《萧翔》和《于佩华》,他们也打破了我们对“作弊”和“杀人犯”的想象,而新作《演唱会》中的男人也不仅仅是一个制作假票的“恶人”。这种反抗和突破是不是您一直坚持“挖掘人物内心世界”的原因?难道只有悬置简单的道德判断才能真正走向理解人性的丰富性吗?
艾未:《花城》这篇文章是我在北京师范大学担任驻校作家时的一次演讲。也是我这些年写作的一点心得。我想和同学们分享一下。我一直相信,人并不是我们平常看到的平庸之人。我们总是想到我们的父母是多么的平凡,却往往忽略了他们可能有着伟大的梦想或奇迹。因此,人的复杂性一直是我写作中最重要的部分。对于一部小说来说,故事一定要讲好,但人物的复杂性也同样重要。人性的复杂性要求小说家要从人物的个人立场来思考问题,而不应该从普遍的观念来写作,也不应该把普遍的道德原则强加于人物身上并做出价值判断。
老实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道德感受。对于具体个体来说,道德情感也是犹豫不决的,尺度也常常发生变化。对于某些人来说,道德可能是一个非常脆弱的东西。 《敦煌》里,潇湘年轻的时候发誓,结婚了就不跟别的男人乱搞,可她不是还是“乱搞”吗?这里的“混乱”一词意味着道德判断。当然,我这里说的是小说的世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还是要讲道德,遵守社会的公序良俗。
澎湃新闻:《往事》是一部直接写戏剧和演员的小说。很多人都会想起你去年写的《敦煌》和《最后的一天又一天》——文中也有戏剧元素。但在三部小说中,戏剧对小说文本的作用和意义并不相同。所以,他们都写戏剧,但也写不同的东西。这是有意识的文本实验/探索,还是无意识的巧合?
艾伟:正如你所说,这三部小说的主题完全不同:《敦煌》中的戏剧是现实场景,它们与潇湘的故事相互映衬,形成一定的互文关系; 《往事》原本是一个关于戏剧的故事。写和演完全是小说里的故事。物质基础; 《最后一天又一天》写了令人费解的理解。在这部小说中,艺术(戏剧)和生活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区别。虽然它有深度,但我们也看到了它的局限性。我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探索人心的深不可测。作品中的戏剧性元素并不是我故意的,是我写完、组合起来才发现的。
澎湃新闻:《往事》多处通过人物的言语表达了“戏剧与现实的关系”,比如“生活怎么像戏剧?现实是那么丑陋,而戏剧中的情感却是那么美好”。美丽的。” “现实中的戏剧比戏剧中的戏剧更好。” 《精彩一百倍》似乎是一部衬托、照亮现实的戏剧……作为小说家,您认为艺术与现实的关系是什么?两者的界限在哪里?
艾伟:虽然小说表面上看起来模拟了人类的生活,但它并不是现实生活本身,因为现实生活是混乱的、不合逻辑的。小说一定要有逻辑。小说中的人物做出了艰难的选择。他必须面对后果。这就是现实与虚构的根本区别。
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实生活只是虚构的。因此,虽然小说中的人物说“现实中的戏剧比戏剧中的戏剧精彩一百倍”,但文学圈里也有这样的说法:现实中发生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小说家的想象。 。我不同意这些话。因为现实中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并不一定有意义,也不会对小说家的想象力构成挑战。混乱和出轨不算想象。在小说的世界里,想象是逻辑性的,是在逻辑性的基础上想象人心的微妙和可能性。小说家是修辞意义上的创造者。我们的材料是人类的生活和经验,但仅有经验是不够的。就像上帝向土壤吹气创造了人类一样,作家也需要呼吸。我们用这种呼吸来激活我们创造的世界。这个语气非常重要。这种呼吸是我们对世界的了解和体验。
周玉华 本期高级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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