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 悟文之误导

18.5.1 高考作文题：教授的批判

高考作文题向来是评论区的焦点。我选取一篇作为引子，先来看一位中文教授的批评，接着引出下面三小节我的看法。之后再引出下一章国外的高考作文题（§19.3.5），进行比较，看看能从中借鉴些什么。下面是 2016 年全国高考作文题：依据这四幅连环画撰写悟文。

图 88. 2016年高考作文全国卷

有位名校谢教授把这作文题批的——

这样的题目有何意义呢？我觉得这样的题目很肤浅，没有想象空间，与青年人应有的思考力不相符。它能够发挥考生的观察能力，每个人可以依据自己所观察到的内容进行审题、构思、找角度以及表达观点。然而，它存在最大的局限，即意旨较为简陋，指向性十分明确，并且带有过于清晰的价值暗示，这种暗示甚至具有结论性。其暗示内容无非就是不要以分数的高低来评判输赢，要拒绝过于功利和严苛的教育方式，或者说起点低的即使只是进步一点也是进步，起点高的即使退步一点也会被另眼看待，要辩证地看待进步与退步的问题。如果考生真的这样写，就会显得过于普通，没有新意，这是大家都明白的浅显道理。结果大概是千篇一律的，都在讲述一些小常识和小道理，然而要独辟蹊径、展现出色，是很困难的。想想实在是很悲哀，对于全国卷的高中生来说，竟然还给出如此简单且毫无思考力的题目让他们写作文。数百万的青年，在人生的关键时期，共同探讨的仅仅是分数高低并非最重要这样毫无思想光彩的话题。这样的情况下，这个民族怎么能够出现思想家？又怎么能够拥有独立人格呢？这样的题目很肤浅，用它来做中考题都显得过于简单，更不用说高考了。有一位老师说得很恰当，古代的科举考试还能引导考生去读四书五经，然而今年的作文题要引导学生读什么呢？我觉得什么都不用读，凭借一点小聪明就足够了。

现在，上上下下都在耍些小聪明，甚至还去鼓励大家耍小聪明。这样一来，就给高中生出了这种只要有点小聪明就能做出来的作文题。根本不关心他们读了哪些书，也不关心他们有什么个人创见。我有时会想，在拉低民族智商的这个过程中，中国的作文教育真的起到了极其恶劣的作用。

好的作文题应蕴含思想深度，在思力方面应有无穷可能性。国家层面至少应有意进行这种引导，而不应让青年去重复那些一目了然的公共结论，不应让他们靠一些小小的思想甜点度日。因为作文的最终目的是解放考生的想象力，让他们享受汉语之美，进而培养有独立思想的现代人。

文中对当今作文试题弊病的批评，我表示赞成。然而，他所开出的药方或许存在问题。例如，好的作文题应当具备“蕴含思想深度”，在“思力上有无穷可能性”，能够“解放考生的想象力”，但这些表述显得空泛，可操作性不强。他对学生的期望，有些如“享受汉语之美”，或许可以通过美文欣赏来学习。而有些期望则相对较高，但仍可努力达到，比如“独立人格”“有独立思想的现代人”。有些期望，例如“思想光彩”以及“思想家”等，似乎并非普通教育能够承担得起的，而语文课就更不必提及了。

以上这些要求属于思想层面，可操作性较弱，难以设计课程进行教授。其中仅有一点较为具体，即要求“独辟蹊径，出彩”，这与前文采薇老师的“独一份儿，有新意”是相同的。这一点将是下文重点讨论的内容，在§§18.6、18.7 和 19.6 中可看到我对情悟文写作的看法。

18.5.2 语文课文的取向

作文可被视为语文课最重要且最显著的产出。口头表达如演讲和辩论同样重要，但那只是下一步的目标。作文好的人几乎无一例外都阅读超标，且都在不同程度上掌握了客判思维。语文课若有考核，仅看作文就能了解个大概，遗憾的是作文评分标准可能会因阅卷老师的趣味而显得随意。

现在作文课主要是关于人生感悟和抒发激情的文章，偶尔有议论文。语文课本和阅读材料也以这类文章为主。我查看了七年级的语文课本，其中的课文大多是感悟类的文章（包括寓言和童话），有少量抒情类的文章，还有诗歌和古文（古文基本上属于感悟类，诗歌大多是抒情类偶尔有感悟类），偶尔有叙事类的文章。当然，有的文章兼具多种类型，比如都德的《最后一课》，它是记叙文兼抒情和感悟。这种语文教学方向带来很大的问题。

首先，这一方向呈现出反客判思维的特点。客判思维的重要性已经被反复强调多次。中国社会中存在着大量的非理性因素，原本这些应该从娃娃时期就开始抓起，然而现在的中学教育却在不断强化非理性思维。

18.5.3 终极之悟仅有宗教意义

其次，对于那些人生尚未开始的少男少女而言，领悟文章实在没有太多的意义。许多语文方面的专家都着重强调作文需要有新意，需要具备独特性，就像之前提到的谢教授所说的那样：

如果考生真的这样写，那就显得太普通了，也没有什么新意，这是大家都明白的浅显道理。其结果大概就是都一样，都在讲述一些小常识和小道理，而要开辟独特的路径，展现出精彩，是很困难的。

确实如此，写来写去也就那几种励志的话吧？过个一年半载喝一碗励志的话倒也无妨，可如今每天都喝励志的话，甚至要千万碗都有自己创新的励志的话，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就像下面这篇老套的、味道不好的励志鸡汤：

有个人买了一箱梨，因天气热担心梨坏了觉得可惜，于是每天挑选几个最差的梨吃掉，最终把一箱梨都吃成了烂梨。总结如下：

上联：放着好的吃烂的

下联：吃了烂的烂好的

横批：永远吃烂的

感悟：人生就像吃梨一样。如果总是在意每天那些不开心的事，那么一辈子都会过得很糟心；而如果能够把糟心的事放下并扔掉，每天都让自己阳光一点，那么就能够灿烂一辈子！我们要珍惜当下，保持积极快乐！

没有人天生就知晓如何控制情绪。真正具备智慧的人，会时刻保持留意，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坏情绪之中。

如果考试考这样的人生感悟，七百万考生一起参加考试，大家都给出这样的内容，就如同一碗馊汤一样，考官都会感到恶心反胃了。

当然或许有一两个会运用逆向思维的考生，他们写出了与众不同的感悟。例如有一筐梨共八十个，这代表着人生的八十年。他们认为吃烂梨的策略意味着在一生中磕磕碰碰，始终不能舒心。然而，人生大多都是这样的，到了八十岁依然会有这样的感慨。有一个最为有智慧的寓言是这样的：从前有一个干劲十足的国王，他让大臣编写一部能够资治的史书，要写尽世间的万事。大臣组织文人日夜不停地工作了三十年，最终成就了煌煌五十卷的史书。国王称政务繁杂，让把大史记进行缩写。大臣忙碌了十年，写成了五大卷呈给国王。国王说自己年纪大了眼睛昏花，让再缩短些。大臣加班加点，一年后缩成了一小册。此时国王已临近死亡，说自己无法读书了，让把历史精华讲给他听，要简短些。大臣俯身凑近国王耳边说，只有三个词：出生，受苦，去世。由此可见，从古至今，即便身为王公大臣，大多也只是吃了一筐烂梨罢了。极少数人或许能享乐一生，可你得有那样的命。或许存在别的体认境界，就像陶渊明那样。但要是用到你身上，你真能忍受在南山下躬耕吗？你种过地吗？那会累得你够呛，心也会更累。从烂梨的感悟来看，一筐梨有八十个，就如同人生的八十年，每年吃一个烂梨，能吃八十年烂梨。反过来，每年先挑好的吃，这样能活在当下。可到最后，一半的梨都烂成了馊水，只能扔掉，也就只活了四十岁。

跟谢教授一样，紫薇老师对作文也是这要求：

要写出在别人的笔下都不存在的文章，简单来讲，你所写的是独一无二的，这样就会有新的意趣。

这种要求，对于中学生而言，乃至对于大学生、研究生来说，乃至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是过分的。这是对紫薇老师这般有顿悟力的高级文人所提出的要求。

人生较为漫长，需要每个人从自身去感受它的意义，因此不要急于让正处于发育期的中学生去领会人生的各种滋味，他们根本就领会不了。

人生很短，经历的是“生-苦-死”这样的三字历程：从出生开始就受苦受累，一直到死亡获得解脱。绝大部分人的人生都是这样，所以到死也只是感悟到这三个字，每个人都只是用自身的经历来体现。这是最终的领悟，说出来对社会没有什么意义，但对个人尤其是在宗教方面有意义。

18.5.4 随机之悟必定有误

随机之悟所指的是对世事所产生的随感，这原本是很正常的事情，人总是需要发表一些议论，抒发一些牢骚。而问题在于，有些人将这样的美文当作具有社会意义的例证来教育大众，这就造成了误导。以留学为例，支持留学的人会以某些人的例子来讲述励志故事，仅仅将其作为鼓励上进的内容当然是可以的。同时，也有反对留学的人，他们会以几个女留学生援交作为反例。

在最好的年纪，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去揭示留学生在国外那些不被人知晓的内幕，时间是 18-09-13

讲个奇闻本身有新闻价值。然而，若将其用以警告正打算出国留学的人，或者用来证明西方社会的丑陋等，就扩大了悟文的作用。而这些本应是理论论证文所承担的事情。

随机悟文运用的是传统研究的“例证法”。有人喜欢它，认为它能“举一反三”；而有人厌恶它，觉得它会“以偏概全”。在我们的社会中，常常对于一些基本问题无法达成一致意见，正因如此，难以在共识的基础上推动认识的进步，其根本原因就在于缺乏理性思维。这种问题，社会科学兴起后就应交给社会学家。让他们凭借统计数据来表明观点。看看留学生中志向高远的比例是否高于国内学生。但要留意取样的对象，因为留学生在国内时往往就属于雄心较大的那一类。可以看看女留学生援交或者从事类似活动的比例，与国内同城同龄女孩的比例相比情况如何。如果女留学生援交或类似活动的比例低于国内同城同龄女孩，那么是否意味着留学在援交方面起到了积极作用呢？

总之，随机悟文所悟得的“理”，绝非逻辑理性之理，而是中国逻辑的情理之理。这样的理历经数千年，未曾助力我们提升认识。它总是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以及“自成一家言”的状态中辗转徘徊，如同盲驴打转般唠叨了几十代人，对于民族认知水平的提高不仅没有起到积极作用，反而起到了阻碍作用。

18.6不应提倡的作文要求

语文专家以及中文教授倡导的作文（美文）有两大标准。其一，文笔需生动；其二，要“出新意”“独一份”。

18.6.1 生动性先别追求

本章开头的“语文目标”里提及了五项具体目标，分别是表达要具有条理性，要养成良好的阅读习惯和具备相应能力，要对语词具有敏感性，要有文学鉴赏力，以及表达要生动。我认为在现阶段，或许最好不要将生动性这一大家都看好的标准纳入基本目标，因为我们现在已经足够生动，只是不会说大话且能正常表达而已。

如果缺乏逻辑条理性，那么表达越生动可能就越邪性，于丹就是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例子。如今情况变好了，小接班人也接连不断地出现了。在 2018 年的高考作文中，出现了一位考上北大的女秀才王心仪，她以“感谢贫穷”这篇文章在网上被传颂。我也转发了这篇文章，并添加了一个按语。

孩子，你鸡汤炖得那么鲜，可别长大了又一个于丹。

你称自己感谢贫穷，这一论点该如何进行辩护呢？是认为贫穷好吗？你要感谢它、歌颂它吗？是要让社会一直保持贫穷，还是你个人一直处于贫穷状态，亦或是你自己脱贫而其他人仍继续贫穷？这种观点如此低俗，文笔却如此出色，结果就像是“表达越生动就越像巫婆神汉邪教主”（§18.1.2）。当然，将其作为一种辩论训练时，正方和反方的观点都需要进行辩护。然而，辩论所需要的是语法和逻辑都非常精确的论证文，而并非是用那种充满鸡汤和花哨言辞的文章来进行忽悠。前几天我看到了一个网上的视频，原本以为是北大马列主义博士在进行演讲，但是在回答评审人的问题时，他连续使用了一连串的排比句，这让我感觉他把演讲当成了忽悠。

再往前一年，在 2017 年有一篇刷屏的中学生作文叫《愿你》。网上转发这篇文章时所使用的标题是“暖哭无数人！北京四中初二女孩的作文爆红网络”，时间是 17 - 03 - 29。其实此文的立意并未达到上面老师们所要求的那种“独辟蹊径”“出新意”的程度。其中最出彩的一句是“愿你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这句文字非常优美，转发时编辑的评语是“文笔流畅，阳光又温暖”。然而，其寓意却是较为老套的“永葆革命青春”。这是否意味着我们的“出新意”“独辟蹊径”，仅仅是在表达方面有新的比喻和新的联想呢？而并非是在思想和观念上有创新，即只是新瓶子装旧酒，用假药换包装罢了？

名作家李承鹏在 2013 年，回忆起当年他的作文老师教授写作的方式：

我很感恩他，他教会了我，写文章首先要讲究“生动”，并且要有画面感。

写得生动且有画面感，若用画画来类比，就如同印象派和野兽派。这样可以吗？可以。中学美术课需要主要学习这些吗？不需要。中学美术课从专业角度来看只是一门基础课。那么，怎样打基础呢？无非就是学习写生，学习几何构图，学习静物画，学习观察光影。类比到语文课上，就是先要学好叙述描写要精确，说理论证要合逻辑。如果有多余的精力，或者有兴趣的话，那就去营造生动活泼的画面感，留下印象深刻的野兽派和立体派等风格的印象……然而现在的作文教育却是这样的情况，还没学会平稳地走路就先开始跑，连行书和楷书都还写不稳就先去狂草。

文笔很重要，然而它并非第一重要，也不是唯一重要的。在表达条理性、阅读渴望、判断力、词语敏感性以及文学鉴赏力、表达生动性这五项语文素质要求里，很遗憾，它排在第五位！并且倘若缺乏客观判断思维能力，那么，表达越是生动，就越像是巫婆神汉邪教主。

看来我们不会去鉴赏你所说的内容，而仅仅在意你说话的方式。（插一句，这确实是社会语言学中的一项发现，即 Labov 的研究成果。）像朝三暮四的猴子那样，哄小孩也是如此。我儿子在两岁的时候，晚上玩得很晚，让他上床睡觉，他表现得很逆反。等他玩完后想出来跟他玩游戏，比赛谁先跑到床上。结果喊“一、二”，还没等喊出“三”，他就抢先跑上了床。

什么时候不仅仅看包装，更是看重内容，这里所说的是理性内容哦！当我们这个民族以及我们的文化达到这样的状态时，就意味着从前理性文明迈入到了理性文明。

我评点上面那篇《愿你》，首先会告知作者，她写信的格式有误。信末祝语“祝：一生久安，岁月无扰！”，“祝”字后不应加冒号，“一生久安…”需换行顶格。同时要提醒她，“岁月无扰”与“岁月无忧”是有区别的。这样的评点有助于她的成长。

18.6.2 出新意不应强调

中国现今每年大中小学的学生大约会产出上亿篇作文。若都要写出新意，都要写成“独一份”，那么每年能够产生亿万新意吗？显然是不可能的。以这种不可能的事情去要求学生，显然是提出了错误的要求。

上一节提到的那篇为“感谢贫穷”。原本贫穷是应被消灭的，然而如今却有人去感谢和歌颂它，这也算是在“出新意”这一糟糕要求下结出的糟糕果实。实际上，这并不能称之为新意，只是厄运激发了佳作的诞生，两千年前司马迁就曾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并且还列举了文王、孔子、左丘明、孙子、屈原、韩非、吕不韦等诸多名人来作证。他在遭受磨难之后创作了《史记》，悲愤至极，觉得只能向有智慧的人诉说，难以向世俗之人言说。他哪里会拿着宫刑四处宣扬和感谢呢？相反，他说人都有天性，倘若为了大义而不贪恋生命、顾念家庭（或者舍弃对贫穷的感恩），“这是出于不得已啊”，这在《报任安书》中有所体现，这才是通达的常理。

古今中外，人生的新意并不多（近年来世界变化加快，新意也有所增加），有的只是对一种普遍道理的个人感悟。就如同落体定律只是一个普遍公式，然而不同的物体，像一个球、一张纸……从塔上、楼上，从这样的高度到那样的高度……落下，便有了不同的新意，有了种种独特之处，但能体现出来的道理始终是一个落体定律。作文不应要求学生去创作新意，而需帮助学生感悟人生普遍的道德律，感受人世间共有的美好情感，并且要从个人特有的视角以及自身的成长历程去感受！倘若学生能够体会到并学会人世间最美好的共同价值（向善力），这便是教育的作用，也是个人在成长、完善以及获得潘光旦所说的“位育”的过程。

还有一点，情文用于情感培育是有必要的。情文用于情感培育包含品美力的习得，而品美力的习得是美育的职能；情文用于情感培育包含向善力的习得，向善力的习得是德育和体育的职能。或许因为目前德体美育比较贫乏，所以智育课要承担全部职能。

学习如何抒发情感、体悟人生、撰写心灵鸡汤以及创作小聪明巧文，关键在于能够想出新颖的点子，用新的方式去诠释，以奇特的角度去取胜。这对于科学工作的第一步“假设”的训练是有好处的，然而对于学习论证却是不利的。在当前这种语文教育的宗旨之下，培养出来的学生普遍在科学素养方面有所欠缺，逻辑判断能力不足，也不会进行客观的判断思维。培养出来的学生，好的会成为写议论文的文人，会成为感悟人生的鸡汤厨师，会成为抒情的小资；差的则连写封信、写张收据的格式都未能掌握。

出新意的要求不仅误导了情悟文，还对故事、小说、记叙文都产生了极大的负面影响。我们看影视剧时，有很多玄幻神剧毫无逻辑，很多情节不可思议。抛开其他原因，从小到大的出新意这一要求也是一个重要的推动因素，它促使一些作品变得荒诞不堪，比如裤裆里藏雷这种情况。

18.7 长不大的民族只爱悟文

18.7.1 长不大的民族全是悟文

我们之前对美文，尤其是悟文，批评了许多。难道悟文就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吗？

显然不是这样。悟文长久地流行，应该说它贯穿于历史，这一定是有原因的，也有它的特殊效用。我想读者应该已经能够料到原因，那就是在历史上我们缺乏逻辑理性，不懂得感悟和思考，又怎么能够有所作为呢？

悟文的功效如何呢？我们来看一篇很动人的“人生感悟”文。这篇文章通过动听的故事来劝喻人生，能让读者在周身感到舒泰的同时，也心悦诚服。

皇帝做了一个梦。山倒了，这意味着江山不保。水干了，这表示民心散了。花谢了，这说明好景不长了。皇后说这些话后，皇帝听了一病不起。有一个大臣询问皇帝为何病倒，当得知缘由后说：山倒了是天下太平。水干了是真龙现身。花谢了是要结果实了。皇帝听完大臣的话后，病好了。

人生的感悟表明，用消极心态和用积极心态去对待同一件事情，其结果是完全不一样的。心态能够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世事如何全在于人心怎么想！好心态成就好人生！

世事取决于人心的想法！好心态能够成就好人生！看到许多中老年群体中日夜相互灌输鸡汤，这并非表明作者烹饪技艺有多高超，而是说明这些读者有多么渴望以及成瘾性有多大。

悟文对于一个非理性的民族而言，最好的东西就像是随时可以拥有的鸦片和摇头丸，它如同抚慰小心肝的安神丸，又像是激励三分钟热度的兴奋剂，还是娓娓动听哄孩子的话，同时也是忽悠长不大的民族的必备神药——这便是多年来一直热衷于这些东西的原因。

18.7.2 成熟民族也需要悟文，但…

能悟出新颖的意思，能写出精彩的文章，自然都很卓越，但这两点不应被着重强调，更不应成为中学生习作美文的终极要求。人生本身并没有太多新颖之处，也没有太多场合去卖弄文笔，对于一般学生的美文要求，只需对“旧意”有自身的感悟，写出真实的情感，把自己的感受表达清楚就可以了。所以，要将出新意和生动性这两大美文要求进行改变，即要做到写清楚，这体现了从自身角度去欣赏的识真力；要做到写清楚，这体现了对人生共有价值的真实感受的品美力；要做到写清楚，这体现了对人生共有价值的领会的向善力。

这并非意味着美文就无需存在。我的意思是，在语言教育中，美文不应成为重点；重点应当是常规的文章。

我们需要美文，原因在于人有情感需求。无论是身处何处的人，无论是南方、北方、西方还是东方的读者和作者，都有这样的情感需求。悟文又被称为鸡汤文，其名称取自那本非常流行的《心灵鸡汤》（Chichen Soup for the Soul）。此书在 1993 年刚出版，随即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榜首，还登上了《今日美国 USA Today》畅销书榜首。它在榜首分别坐了 136 周和 211 周。到 2001 年我读到它的时候，八年间已经售出 800 万册。到现在又过去了 18 年，应该有数千万读者了吧。由此可见鸡汤文对西方读者的吸引力。

对于一个理性的民族而言，悟文是不可或缺的，但明理文则更为必要。一个成熟的民族并非凭借鸡汤桃花这类方式去煽动和忽悠，而是依靠理性来作为其发展的动力。没错，是动力，并且是第一推动力。邓小平在四十年前就向我们阐明：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科技是由逻辑理性与实证理性自然生成的。

18.7.3 万变不离其宗：语文和科研

让我们回到§17.4，来回顾一下指导研究生进行科研的相关内容。科研包含三个步骤，分别是提出假设，进行逻辑论证，以及进行实证检验。学校教育主要应当把精力花费在后面的两个步骤上，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

后两步是客判思维的具体运用，也就是要对假设进行逻辑评估。逻辑推理能力并非天然就能获得，至少在迄今为止的中国文明史上，没有出现过自发天然获得演绎推理能力的人。所以，所谓的有步骤科学训练，其教学的最大重点，乃至可以说是教育的主要责任，在于引导学生去学习证明的方法，让学生熟悉证明的途径，培养学生运用演绎逻辑进行论证的能力，同时培养学生寻找材料进行检验的能力，也就是培养客判思维能力。

2）提假设是在齐一性原理的指导下，心灵所进行的一种随机探索，这种提假设的行为与写悟文不但很相似，从原则上来说，就是同一回事。你看那些大科学家们，他们个个都像是大彻大悟的段子手。尤其是爱因斯坦，他所提出的科学假设，其想象力极为幽远玄妙，在历史上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再看他写下的那些顿悟式的妙语警句，与萧伯纳、丘吉尔、马克·吐温相比毫不逊色。我摘录几句如下。

天地间只有两样东西是无穷尽的，一是天地本身，二是人类的愚昧，而天地是否真的无穷还不确定。

现在我们能够将中学语文教育与大学本科，尤其是研究生教育相互贯通。大致而言，写悟文的过程相当于科研的第一步提出假设；写论说文的过程相当于第二步进行逻辑论证；写描述文的过程相当于第三步进行实证检验。

如果你从事理工领域希望有好的点子，从事文人工作希望写出好的悟文，那么最好的“训练”包含两件事：一是遇到好的幼教，他们从小不仅不会打击你的好奇心，还会鼓励你的好奇心。如果你的童心和好奇心一直保持到长大后去做研究或写文章，“那么你随机探索的假设能力[以及写悟文的能力]一定在平均水平之上”(§17.4.2)。一是遇到某种点化：或许恰好有大师对你进行熏陶（可参照朱晓农 2008，第九章“素质的熏陶：跟大师学艺”）；二是碰到一个良好的博雅或通达教育课程（§17.3.3“博雅/通达教育”），这样人情练达皆能领悟文章。所以，倘若有条件，就可以举办悟文训练班，邀请悟道大师莫言等人来散发魅力并进行熏陶。

说到底，写悟文如同提科学假设，是极具个性化的创造活动，无法通过现代化的流水线教育进行培训。它依靠的是一种“悟性”，也就是康德那个时候所说的“发现的心理学”。这不仅教育学难以涉及，就连现代心理学和脑科学也对其知之甚少。

科研培训将理性（包含逻辑理性与实证理性）的教学当作常规教育，把假设留给“熏陶”以及“博雅”。语文教育同样应当把论说文和描述文的写作设定为常规课程，而将悟文留给熏陶与通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