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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宋菲医学人文研究院2017级本科生

何润社会学系2018级本科生

嘉若曾哲学系2017级本科生

2019 年正月，有一部电影上映，它是根据刘慈欣同名小说改编的，这部电影叫《流浪地球》。2075 年时人类遭遇绝境，于是开启了“流浪地球”计划，目的是推动地球逃离太阳系。影片上映之后，吸引了社会各界人士的关注和热烈讨论，在网络上也有不少网友针对电影进行了各类解析。

本次对话中，《北大青年》（以下称作“北青”）邀请了《流浪地球》的心理科学顾问，即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临床心理学副教授钟杰博士。钟杰博士将与我们分享该电影人物形象设计中所隐藏的心理学原理，包括人物性格与关系设计。

钟杰

北青问：您刚开始与《流浪地球》剧组进行接触的时候，那个团队面临的最大困难在什么地方呢？

钟杰称，在 2015 年得知要拍摄《流浪地球》。郭帆导演带着《流浪地球》的第三稿剧本前来与她讨论。那时他们面临一个难题，即希望将人物关系有机地串联起来。大家都明白，《流浪地球》的服装有一套穿在身上的外骨骼，而这部电影实际上还有另一套隐藏在剧情之中的“内骨骼”，那就是主线人物的性格及其相互之间的关系。

北青询问：能否从心理学的角度来对《流浪地球》的主角们进行介绍呢？并且他们之间又有着怎样的一种关系呢？

从性格分析角度看，刘培强应属于高功能的“强迫型人格”。刘启是高功能的“自恋型人格”。韩朵朵是一个相对高功能的“边缘型人格”。韩子昂是一个心智较为成熟的人（在精神分析业内被称作处于“神经症”水平）。这样去设计，一方面是因为这样的性格与他们的经历相契合；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样的性格所关联的心理冲突能够拉动和展现出人物关系的张力。

我使用精神分析客体关系理论对互联网电影资料库（IMDB）中评价优秀的影片进行了角色性格与人物关系的分析。之后发现，人物之间的冲突最好是“人物三角关系”。例如，刘培强、刘启、韩子昂三人之间就需要建立这样一个“三角关系”，他们既有共同的利益和目标，也存在冲突。刘培强与韩子昂的关系，既有爱又有恨，属于典型的岳父和女婿的关系；儿子刘启与刘培强的关系，先是经历了爱恨交加，之后化解了误会，共同协作完成了壮举；韩朵朵对于刘启和韩子昂而言，就如同离世的刘启母亲的角色，是他们去爱的“替代对象”。

钟杰为《流浪地球》设计的人物关系三角图

北青询问您是通过何种方式将性格分析确定为您的研究方向，以及是怎样把它运用到电影编剧领域的？

钟杰从事精神分析的实践与研究工作。他特别注重精神分析的实践性与科学性相融合。若要全面理解一位病人，不但要理解其“病”的机理，还要深入理解和琢磨他/她作为独特之人的“性格”。只有这样，才能对病人进行所谓的案例建构（Case Formulation），并依据此进行心理治疗。

2008 年到 2015 年期间，我开始全面接受比较系统的精神分析临床训练。每周我会与我的分析师见面 4 到 5 个小时（session）。在这期间，我也在学习很多精神分析的理论。在受训过程中，我的一位理论老师奥托·肯伯格（Otto F. Kernberg）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肯伯格在精神分析学界地位独特，可称得上是“活化石”。他最为知名的学术成果是提出了“人格组织”这一概念。2008 年汶川地震之时，我一直在思索自己的人生价值，也在思考如何将自己的经历进行“整合”。之后，我决定从精神分析的临床领域去探寻研究思路和经典理论，运用科学心理学的方法开展临床心理学的科研工作。从 2008 年起，我便开始专注于“人格组织”领域的研究。之后，在我担任副教授之后，建立了国内首个“人格与心理病理学”的实验室，所进行的实际上就是性格分析方面的研究。

叶俊策是《流浪地球》的编剧之一，他会和我聊起当编剧时的困惑。因为编剧的剧情是由人物的欲望以及人物关系所决定的。怎样写好人物和人物关系呢，在编剧行业目前没有系统的办法，这属于“不可教”的范畴，大多要靠编剧个人去观察和领悟，很难提升到专业理论的层面。我听到他的这个困惑后，就意识到心理学正是他所需要寻找的。因为心理学的研究对象是性格，而人物性格又决定着人物关系，所以这两者之间就联系起来了。接着，我们开始进行一些跨界交流，跨越了电影和心理学这两个领域，一起组织了四期编剧心理学——性格分析的研讨。在这两年里，这种跨界交流在电影行业逐渐产生了一些影响，《流浪地球》就是在这种跨界理论探索之后的实践成果。

北青知道《流浪地球》里的剧情设定和西方一贯的个人英雄主义以及英雄史观不一样，主角团不是一直都在逆袭，而是接连遭遇打击，北青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同。

钟杰表示是的。刘启并非那种好莱坞式的“一个人拯救世界的英雄”，他时常处于绝望之中，但却始终怀揣着希望。也可以说，其实英雄并不仅仅只有主角刘启和刘培强，只是电影没有将其他英雄展现出来罢了。我们认为，中国文化的发展有着一个基本的核心理念，即个体是“渺小的”，然而一旦个体聚集成为一个团队，就会拥有无穷的力量。文化的积累在一定程度上，并非对个体的英雄主义十分兼容。它甚至可能认为，个人的英雄主义在某种情形下会对我们的团体造成伤害。当然，这是中国的价值观，西方人或许不认同，但至少可以被理解，它是人类文化多样性的一个重要构成部分。

北青称电影中有这样一句话：“让人类永远保持理性，确实是一种奢求。”刘慈欣在原著里或许更注重末世的绝对理性，比如保留人类的火种才是看似较为合理的选择；然而影片中却饱含着感性，特别是结尾处刘培强独自驾驶飞船冲向木星，那么您对这种差异是如何理解的呢？

钟杰称，依刘慈欣的看法，生和死最为重要，其余皆不重要。然而在影片里，若从人性角度来讲，生与死的考验促使全球团结，众人皆面临相同命运，我们将其称作“人类命运共同体”。在世界末日这种环境设定之下，人性会更加彰显，无论是爱恨情仇都会展现出来。电影里，在运送火石时，救援队的一名队员费了很大劲把韩子昂甩了出去，他牺牲了，而韩子昂也快不行了。那他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呢？其实这些都促使观众去思考。我觉得一部好的影片不但视效要好，故事情节要“烧脑”，情感上更要让观众“烧心”。人面临生死抉择时，其价值观能被看出，这能促使观众在观影后长久地进行思考。刘慈欣的原著内容跨度较大，电影无法将其全部表现出来，但这部电影吸收了刘慈欣的一些重要理念，所以仍能体现出刘慈欣的味道。

北青询问：编剧心理学在一些经典电影里有着怎样的应用呢？同时也询问对于编剧心理学在电影制作过程中的作用，您是如何看待的呢？

钟杰说，比如电影《疯狂动物城》为何能“老少通吃”呢？小朋友看时，觉得动画片好看，因为有兔子和狐狸；年轻人也喜欢看，这是一个“屌丝逆袭”的故事，一只兔子最后当了警察，是个励志片；哲学家和影评家一看，这是兽性与人性的冲突！“老少通吃”，那这肯定是个好片子。比如美剧《纸牌屋》，其男主角属于非常典型的“高功能反社会人格”。他能够在掌控之中操控各种关系，并且最终当上了美国总统。《纸牌屋》的角色塑造较为成功。稍加琢磨便可发现，其角色性格存在一定规律。有些对白极具心理学味道。实际上，在美剧创作中，有许多心理学家参与了人物性格的设定。因此，心理学在其中得到了应用。

我认为电影本身是一种艺术，同时也应当是一种科学，它是以科学为基础的艺术。如今的科幻电影属于工业化制作流程，需要一个规模庞大的团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就如同没有任何一个作坊工人能够独自完成 iPad 的生产一样。科幻电影的制作过程必然是一场大规模的集团作战。在工业化电影的制作里，人物性格以及人物关系会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就如同发动机对于汽车有着重要作用一样。而心理学在这当中的应用，就是要设定符合人物动机的性格，并且推动剧情合理地发展。《流浪地球》是我们在该领域的一次尝试。这次尝试最重要的收获是，我们通过合作探索了心理学参与电影创作的方式，以及如何将心理学应用置于电影工业层面进行考量。在后续的项目合作里，在创作前期塑造人物之时，我们的心理科学顾问便可介入。接着在完成大纲、分场以及初稿等阶段，能够对人物的自洽性和人物关系进行梳理。甚至在开机之后，还可以给演员分析人物的性格以及人物之间的团体动力。《流浪地球》是这种探索和尝试的起始点。它或许并非尽善尽美，但倘若我们以发展的眼光来看，这已然是一个相当大的跨越了。

北青：您不仅是剧作人物的设计者，还是著名的心理咨询师。您或许常常会接触到一些存在心理问题的人。那么，您是以何种心态去面对他们的呢？同时，您又是怎样保持自身健康心态的呢？

钟杰称，在职业受训里，这是重要的一部分。其一，自己需要接受治疗。因为要面对他人内心的困苦与黑暗，所以得先了解自己的内心，明白自己内心的困苦与黑暗。当然，这是一个过程，并非非得把自己练成“金刚不坏”后才能去见来访者或病人。实际上，这是两个人内心“共同成长”的过程。价值观方面，要对这个职业真正感兴趣，并且确实愿意去帮助别人。在这个过程中，保持对自己的觉知和内省是很重要的。例如：有的咨询师可能以为自己在帮别人，然而实际上他是在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左右别人的生活，或者是为了获取所谓的“疗效”而无意识地讨好来访者。在这种情况下，接受治疗（被分析）是很有必要的。一位咨询师在被治疗到一定程度之后，就能够尽量维持这种对自身的“觉知与内省”。

北青：您对心理咨询领域有什么样的理解或愿望吗？

钟杰称多年来一直在助力国内心理咨询与心理治疗界构建行业标准，因为本行业处于“初级发展”阶段，心理咨询师的职业胜任力高低不一。他期望在不久的将来，三线城市也能拥有可靠、科学且有效的从业心理咨询师。若能达成此目标，就意味着国内的心理卫生服务体系已较为良好。我们与美国等西方国家的行业发展水平存在很大差距，然而我们正处于一个行业快速发展的进程中。例如，北大的临床心理学专业硕士训练，其水平并不逊色于一些美欧国家的同类培养项目。

北青发现您有时会在微博和知乎的平台上与关注者进行互动。您希望通过这些平台达成些什么呢？就您的上网经历来看，您觉得如今网民们对心理学的认知大概处于何种程度呢？

钟杰称：在微博和知乎的平台上，主要目的是进行科普宣传，宣传较为严肃的科普内容，就如同在“心灵鸡汤里掺入一些鸡肉”。心理学是伪科学的高发区域，许多人会对外宣称自己是“心理学家”，在电视节目中最容易冒充的就是“心理专家”。并且心理学的分支领域极为宽广，各个分支领域之间存在“隔行如隔山”的感受。另外，心理学的职业伦理值得进行科普宣传。例如，有些心理咨询师让求助者先预交一个“疗程”的费用，这是存在问题的。这种先交费的行为会控制求助者，对求助者的“自主性”造成伤害。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我希望尽我所能让老百姓有机会听到一些“真实的声音”。

我仅阐述个人的看法。我感到科学心理学的声音较为微弱，实在是太微弱了；而庸俗心理学的声音却很大。这是因为实际上真正从事科学心理学研究的人本身就不多，进行科普工作的就更少了。所以有时在市场上看到诸多那种心灵鸡汤类的东西，我内心颇为难受。我认为至少我们应该去做一些反鸡汤的工作，尽可能地开展一些科普活动，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我想送给同学们几句话。一个人若能朝着自己感兴趣的领域进行探索，并且踏踏实实地投入其中，不去考虑那些外在的因素和诱惑，而是日复一日地去积累，那么就一定会有所收获。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