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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中获取改变生活的力量:我与北京书店的那些事

从我拥有一本书开始,即便还未曾翻开它的第一页,我已然觉得它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我的生活。

——乔·昆南(Joe Queenan)

在来北京之前,我的朋友苇风时常跟我讲他近期在北京发现的好书店,以及他以低价购得一批好书的经历,每回都让我心驰神往。这成为了我来京工作的动力之一。之后又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当了两年书店店员。所以,对书店的记忆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北京生活的重要部分。这两年,逛书店的次数逐渐减少了。原因是“每逛必买”的坏习惯难以戒除,并且家里堆积着大量未看的书。于是就有了这样的想法,什么时候能够暂时放下关于书店的那些过往呢?因为总体来说,那些回忆不算糟糕。

1. 新华书店

新华书店进门显眼位置通常会摆放一套国家领导人的书,以此显示其正统性。书籍的品种较为中规中矩。当遇到“禁书风波”时,新华书店的反应最为敏捷。2012 年“钓鱼岛事件”闹得很厉害的时候,传闻各大新华书店都纷纷下架了包含村上春树等日籍作家的图书。尽管后来进行了辟谣,但我认为即使真有这样的举动也并不奇怪。

然而仅从规模方面来看,新华书店或许可称得上是全球范围内规模最大的连锁书店。在众多县城中,新华书店是唯一的书店。所以对于许多读书人来说,新华书店很有可能是他们最初的“启蒙之地”。我去过北京的新华书店中,次数较多的有王府井书店、北京图书大厦、中关村图书大厦以及望京图书大厦。这家店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最大的特点是“大”。大到让人很难产生想要购买书籍的欲望。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回我在北京市的图书大厦买书。在收银台前排队时,一个中年男子走上前来。他手持一张会员卡,用街头兜售手机时那种低沉的语气问我:“你有会员卡吗?”我回答说没有。他接着说:“你拿我这张卡去买书能打 95 折。”看到我一脸困惑,他赶紧补充道:“我可以积分。”再往周围一看,发现有不少人在做同样的事情。积分越多的话,折扣就会越低。接着,他们把低折扣的会员卡进行贩售。很难让人想象会有人以这样的方式为生,这充分体现了新华书店客流量的庞大,以及中国人所具备的那种在任何地方都能展现出的生存智慧。

2. 商务印书馆涵芬楼书店

学哲学的人对商务印书馆不会陌生。那套橘红色的哲学丛书,让人既爱又恨。爱的方面在于它很全面,译本也很可靠;恨的方面则是其书目繁多得令人绝望,并且纸张粗糙,定价还高。然而,不管怎样,第一次踏入涵芬楼书店都带有朝圣的情结。我在那套哲学丛书的架子前停留了很长时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用手背轻轻地抚摸着一排排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书脊,那模样就如同一个充满爱国情怀的人在参观革命先烈的陵墓一般。

我和几个书店的同事一同前往。那天,我们奉命去对各大书店的服务质量和安保措施进行调查,目的是取长补短。新华书店的服务质量实在是让人不满意,店员们对于顾客的询问大多态度冷淡,爱答不理。涵芬楼有一位女店员,她的服务态度非常好,耐心细致,对书籍摆放的位置也很熟悉,从这可以看出她很热爱图书。拥有这样的店员是书店的一大幸事。

对于安保,我们当时进行了这样的测试:随手拿起一本书往门外走,当门口的防盗器发出“滴滴滴”的报警声后,附近的店员通常会留意到。然而,那天的测试结果是,没有一家店的店员会走过来阻拦我们。对此,主管在一旁笑着说道:“我们一定不能如此大意。”我觉得这样做带有一定的冒犯意味,他们毫无条件的信任却成了我们指责的对象。然而,作为一个底层员工,似乎只能听从安排,没有其他选择。

3. 单向街书店

单向街书店的书数量不多,书籍摆放较为凌乱。它因高质量的讲座而闻名,我曾听过多次。观察去听讲座的读者是件有趣的事,他们不像人们想象中那般纯粹,部分读者衣着时尚,在讲座前后,他们做得最多的就是玩手机。有一回,我看到旁边一个女生刚发出的微博,内容为:“梁文道真的好帅啊!”底下有一张自拍照。还有一次,两个读者为了争抢一个归属不明确的座位,几乎要动手打架。提问环节很有趣,经常有人在提问时说很多话(有时还会照着事先写好的稿子念),主持人得不时提醒他控制时间,到最后,无论是嘉宾还是读者,都搞不清楚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2011 年夏天,我居住在甜水园图书批发市场附近。有一天,我在不经意间看到地图上显示附近的万达广场有单向街的一家分店,于是满心欢喜地前往。等到达目的地后,却怎么都寻觅不到那家店。途中我问了很多人,有人还告诉我就在不远处。然而,实际上通过打电话咨询后才了解到,那家店早已停止营业了。这意味着,在某个夏日的下午,我在找寻一家并不存在的书店。这样想似乎给我带来了些许诗意。我认为诗意是有益的,它能够化解生活中的疲倦,能够化解生活中的无聊,能够化解生活中的徒劳。

4. 库布里克书店

一直想去库布里克,没有别的原因,单单是因为导演库布里克的大名就值得去一趟。可是一直没有能够去成,第一次去是偶然路过,只是匆匆看了几眼。有顾客询问 WiFi 密码,店员回答说是“米兰·昆德拉”的英文名字,正要拿笔写下来的时候,那位顾客却笑着说:好的,我知道了。真的是很文艺,让人感到羞愧。

第二次是作为嘉宾参加一个活动,我讲话很不流畅,说了一通乱七八糟的话。后来看视频,我的表情很可怕。实际上在我胡说八道的时候,我能看到另一个自己,那个在地下的读者正嘲笑着我。我只能安慰自己,幸好库布里克有书,听不下去的读者可以去看书。这么一想,果然看到有人离开座位去了书籍区,我不禁在心底自问,我讲得真的那么糟糕吗?

这回的 WiFi 密码是“Hertha Müller”。他们的密码经常改动,用这种方式来普及文学知识,这可算是别出心裁了。

5. 旁观书社

每次去 798 都会去看看旁观书社。这家店不大,但是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店里的背景音乐也很好听。店里有一把能够移动的梯子,这样方便读者去翻看高处的书籍。

有一回和朋友一起逛街。他跑到前台询问,是否有一本名为《十七个远方》的书,那本书是我刚出版的。听到他的询问后,我赶忙把他往门外拉。然而,他不肯停止,在店员回答没有这本书之后,他还补了一句:“是从来没进过店呢,还是已经卖光了?”店员回答说“从来没进过”。这让我羞愧得想要钻进书缝里。

有一回在店门口遇到一个中年男子,他逢人就指着面前桌子上的一摞书说,这是他写的书,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那书的名字我没记住,不过在我匆匆翻阅之后,就断定那只是一本心灵鸡汤类的励志书。忽然我想起了万圣书园的老板刘苏里的一件事,事情是有一个作者跑到书店问老板,他的书在这里怎么没有卖。刘苏里回答道,那是本很烂的书,对方还好意思让他卖。我不禁笑了出来,可没想到被那作者瞧见后,他以为我在笑他,接着他瞪了我一眼,说道,笑什么呢?这样能面对面与作者交流的机会并不多。

6. 万圣书园

万圣书店被称为“人文书店一面不倒的旗帜”,西川曾说“我宁愿把它理解成‘一万个圣人’,这一万个圣人就是万圣书架上的作者,在受益于这些圣人的读者当中,有我一号”。万圣书店的人文程度无需多言。梁文道曾表示,他喜欢万圣书园的一个缘由是在那里他几乎不必把时间花费在掠过那些没兴趣的书上。我对此感受深刻。万圣书园里几乎不见畅销书,其文学和学术类书籍的品种之丰富,令人惊叹不已。书店门口海报上推荐的书目,具有很强的参考价值。这些因素使得我每次前往万圣书园,都会在心底暗暗感慨:这世界上的好书实在是太多了,而人的一生又是如此短暂!

然而我感到惭愧,每次去北大时我都会抽时间去逛一趟万圣,并且还办了一张会员卡,可是我在万圣购买的书数量并不多。我会像许多“品行卑劣”的读者那样,记下书名。然后去楼下的折扣区,那里大多是品相不太好的旧书,其中有一套很全的“新世纪万有文库”,但在最近的一次搬迁之后,折扣区就消失了。我也会去街对面的豆瓣书店购买,如果那里也没有的话,就会去网上购买。

7. 豆瓣书店

我一开始和不少读者一样,以为豆瓣书店是豆瓣网办的。但实际上,二者并无任何关系。这家店的面积大概只有二十平米左右,在售的图书主要是旧书,其进货来源主要依靠出版社的库存书和书店的退书。我曾特意问过,因为我曾一度想开一家旧书店。不过,这里的折扣极低,大多在五折左右,而淘到好书的概率却很高。这家书店的英文名叫 Lightin August,它取自福克纳的同名小说《八月之光》,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从这个细节也能看出书店老板的品位。

8. 叶一堂书店(PAGEONE)

我曾以店员的视角创作了一篇关于书店的文章,尽管未提及店名,但有不少读者还是猜出那家店是 PAGEONE 书店。那篇文章主要讲述的是我个人的经历与感受,难免会带有一些傲慢与偏见的味道。之前的店长也因为此而与我产生了矛盾。现在回想起来,如果读者从未去过 PAGEONE,仅仅凭借那篇文章来作为判断的依据,确实是不够公平合理的。

他们拥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查书系统,每一排书都有一个单独的 LocationID(位置代码),只要在该系统里输入 ISBN,便能查出相应的位置。分类较为细致,英文小说是以作者姓氏为依据,按照从 A 到 Z 的顺序进行排列的。如此一来,即便对于新来的店员而言,也能够迅速地帮助顾客找到所需的图书。

我的同事们都很可爱,其中有乐队的鼓手,有来自美术学院的学生,有设计师,还有业余演员。他们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每天的晨会有一个图书推荐的环节,同事们都全神贯注地讲述自己喜爱的书,如今回想起来,依然有许多温馨且闪光的画面。

我在 PAGEONE 购买了许多书。我知道网上的书会更便宜,但我往往无法抵制实物的诱惑。每次有新货到来,这是我最激动的时刻。那些未拆开的纸箱就如同一个个宝物柜。我会从其中挑选出自己喜欢的书先上架。看到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架上,我感到很满足。这种情形大概就像一个老农在欣赏自己收拾得满满当当的谷仓。有意思的是,有一些新书,它们的数量非常少。并且,有时候这些新书还没来得及被摆上书架,就已经被我们的店员抢购一空了。

PAGEONE发源于新加坡,现今在北京拥有国贸、望京、三里屯这三家分店。在民营书店纷纷遭遇倒闭的浪潮之际,它似乎摸索到了属于自己的独特生财途径。这着实令人钦佩,同时也期望它能够持续发展,越做越好。

9. 老书虫书店(Bookworm)

一篇报道称,在 2011 年 LonelyPlanet(旅行系列图书“孤独星球”)评选出的“全球十佳书店”里,Bookworm 位列其中。这个书店与巴黎的莎士比亚书店、旧金山的城市之光书店齐名,且都在那个“十佳”名单上,它自然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实地考察后,心中略感失望。这个地方不大,书摆放得也有些杂乱。这里基本上都是英文书,来的顾客自然以外国人居多。它之所以出名,可能更多是在文化交流方面,因为书店每年会举办一次“书虫国际图书节”,此活动已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一个窗口。

第二次受邀参加一个诗歌交流活动。主讲人是一位来自澳洲的女诗人,她因在 twitter 上发表 140 字以内的短诗而闻名。她性格健谈且乐观,身上丝毫没有中国诗人通常所具有的那种“病怏怏”的气质。

她给我们每人发了一颗从家乡带来的巧克力。会谈结束后,一个朋友忘了把巧克力带出来,他遗憾地说:“我原本还说要带回家给孩子吃呢。”听完后,我把自己的那块巧克力给了他。他笑着说:“我会跟孩子讲这块糖是远子叔叔送给你的。”我觉得其中有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诗意,曾想把它写成一首诗,但最终未能写成。

10. 地坛书市

严格来说,地坛书市不能算作书店。然而,你可以将它看作是一个临时性的书店聚会。北京的各式各样的书店书摊都聚集在这里,以较低的价格出售库存书。地坛书市里的书摆放得杂乱无章,很多人是怀着逛庙会的心态前往的,因此环境十分嘈杂。如果想要买到心仪的书,需要有极大的耐心。这种付出是有回报的,有时还会有小惊喜。例如,我淘到过诗人骆一禾和译者孙仲旭亲笔签名的书,那两本书是他们送给朋友的,不知为何会出现在二手书摊上。我在思考,人的一生大概就像这书一样,一开始很鲜活,慢慢有了痕迹,最终却下落不明。这种境遇,让人不禁唏嘘。

刚来北京时,我每年都会和苇风相约去地坛书市淘书。有一回,我们不仅每人携带了几口大袋子,还每人拉了一杆行李箱。那时候我们有个计划,很“野心勃勃”,打算去地坛以 3 到 5 折的价格购书,之后去孔夫子旧书网上开个网店卖书。那次我们总共买回来 120 多本书,当晚我做了一张表格,记录了我们的库存。然而,那网店终究没有开起来。苇风离开了北京。我们把那些书进行了分配。那地坛书市最后也停办了。

法国作家夏尔·丹齐格称:我们读书时会低头安静地专注于书页。这种样子能把那些喜欢生气的人排除在外。不管是受利益驱使的粗鲁无礼之徒,还是纯粹爱生气的缺乏教养之人和傻瓜笨蛋们,都无法进入。同样,书店在繁华的城市中呈现出“低头安静”的状态。它们质朴无华,却理所当然地将那些稀奇古怪、不断变化的高大建筑拒之门外。书店宛如一个避风的港湾,能够将由时政、花边新闻、生活琐事凝聚而成的欲望之风阻挡在门外。

每当我看到书店里那些专注于书籍的读者,我就在思考,在何处还能碰到如此多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呢?因此,我坚定地觉得,城市确实不能没有书店,就如同乡村不能没有田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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