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葛优躺”相似，我们对待“心灵鸡汤”这一文化现象，并未采取粗略的认知方式。我们并未仅仅停留在对心灵鸡汤中存在的逻辑混乱，诸如自相矛盾、编造故事、断章取义等问题进行简单的评判，更不冒然断定接受心灵鸡汤的人都是“低智商”或存在认知不足，同时也不轻易认为心灵鸡汤具有“洗脑”的效果。

道理并不复杂。在人类丰富的知识宝库中，无论是宗教、文学、历史还是实验科学，逻辑谬误屡见不鲜，有意为之的情况也并非罕见，这并非心灵鸡汤的缺陷或特质。然而，面对心灵鸡汤中显而易见的逻辑谬误，为何企业家和官员等世俗精英群体仍愿意成为其“信徒”呢？他们历经磨难，实战经验相当丰富，难以否认他们的机智，更难以相信他们竟会“头脑简单”，对错误视而不见。洗脑并非易事，除非身体受到威胁或利益受到诱惑，否则很难想象心灵鸡汤能产生效果。若再考虑到心灵鸡汤在美国同样流行，那就更加让人感到困惑。

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回事？

“创造丰盛”的部分课程报价

心灵鸡汤的真实特点到底是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直至近年，“心灵鸡汤”一词逐渐成为公众讨论的焦点。在此之前，人们对于它的态度，无论是喜爱还是反感，都仅限于个人层面的私事。然而，转折点出现在了2014年。当年4月，微博上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心灵鸡汤”活动。

这类批评中最为强烈的一种观点认为，鸡汤文往往粉饰了一些平凡甚至虚构的人物故事，忽略了一个人成功或幸福的复杂成因，却过分强调其中的个别要素，大肆渲染，最终将其提升为一种看似普适的真理。因此，人们变得麻木不仁，盲目地信奉这少数几个因素，从而放弃了深入思考。

是这样吗？是，但也不是。

鸡汤文章，与众多思考模式无异，采纳了普遍的“归纳演绎”推理方式。它们着重突出个别或极少数因素对人们成功的作用，这并不代表其观点有误。这仅仅是一种增强故事吸引力的手段。

实际上，问题的关键在于，为何鸡汤文所挑选的，仅仅是“忍让”、“努力”、“信念”以及“爱”这类极具个人色彩的、变动不居的内在素质，而非其他因素？

被誉为“心灵鸡汤”创始人之一的坎菲尔德（Jack Canfield）所开设的在线激励性演讲教程

在20世纪80年代末期，心灵鸡汤书籍在全美大行其道之际，这一特质表现得尤为突出。当时，其创始人杰克·坎菲尔德（Jack Canfield）生活于债务的重压之下，艰难度日，然而，正是通过在墙上描绘的万元美钞画作，他保持着对未来的憧憬，并最终凭借着这种坚持，成功渡过了难关。他喜不自胜，目睹了人内心深处的力量，于是立志搜集类似的故事，联想到奶奶用鸡汤“包治百病”，便将其命名为“心灵鸡汤”，寓意着抚慰心灵的良药。然而，若用中国的成语来表达，这不就是通过“画饼充饥”来激发人们的信心吗？这种仅关注个人内心世界的思考方式，在各个时代、各个地方都有所体现。清晨一打开手机，屏幕上充斥着各种“励志”、“语录”以及“人生哲理”的“正能量”信息，而明朝的《菜根谭》亦然。坎菲尔德为此进行辩护，声称这是在继承先辈如伯拉图和亚里斯多德等人的智慧。

鸡汤文将个人带到一个封闭的自省空间，但不特别

若重温查尔斯·赖特·米尔斯在其著作《社会学的想象力》中阐述的“心智品质”这一理念，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些思考的线索。面对这部经典之作，社会学专业的毕业生恐怕难以坦然承认自己是其读者：毕竟，谁不是呢？又有谁未曾涉猎过它呢？

半个世纪以前，米尔斯所提出的“想象力”与“心智品质”观念仍旧具有强烈的震撼力，它们始终围绕着一个历久弥新的核心议题展开，即个人应如何去理解和把握自己的生活状况，区分哪些是可以通过自我反省来改变的个体问题，以及哪些是源自历史或社会结构的深层次问题，对此必须进行批判性的深入思考。若能自如地在个人、历史与社会之间来回穿梭，并能将个人的问题与历史的演进、社会的变革紧密联系起来，那么，这样的人便拥有了充满想象力的头脑。

米尔斯堪称一位典型的美国左翼公共知识分子。他坚信，在资本与权力对个体的压迫面前，这样的心灵应具备丰富的想象力、敏锐的批判眼光以及坚定的战斗力。

《社会学的想象力》

作者: C.赖特·米尔斯

译者: 陈强 / 张永强

版本: 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  2016年5月

心灵鸡汤并非如此看待。它以温馨柔和的语调讲述着人生的喜怒哀乐，毫无保留地坚信个体的内在力量，将个体的生活遭遇简单归结于个人的心态或信仰，从而割裂了个体与“历史演变”以及“社会结构”的联系，将个体引入一个孤立的自省领域。

难道关注人的心理状态有什么不妥吗？将一个人的生活遭遇归咎于“心态”或“信念”等内在因素，又岂止是心灵鸡汤所能涵盖的，这不也符合普通心理学和宗教的观点吗？

历经百年，追求幸福生活这一目标，并非仅凭以自然规律为研究对象的自然科学或以实证分析与批判性思维为导向的社会科学就能圆满解答。宗教依然在引导人们探寻生命的价值和生存的意义，而普通心理学亦在协助人们挖掘个人焦虑与困惑的根源。科技的进步使得部分人对于生命本质的探索仍感困惑，尽管社会环境趋向自由与公平，仍有群体无法获得幸福，这些问题迫切需要建立一套针对个体的知识体系。在此背景下，心灵鸡汤虽非唯一，却也并非无足轻重。

心灵鸡汤与中国改革开放

三十多年前，尽管“心灵鸡汤”这一源自坎菲尔德的译名尚未在中国流行，然而，彼时正在进行的重大变革亦催生了鸡汤文的蓬勃发展。

在变革来临之前，我国在社会主义建设的大背景下，城市中的“单位”和农村的“人民公社”将人们的生活与工作全面纳入集体化模式，剥夺了个人选择的权利。然而，随着改革开放的序幕拉开，那些单位和人民公社逐渐淡出了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个人在恋爱、婚姻、职业和家庭等私人领域拥有了自主选择的权利，不再受到单位或人民公社领导的政治监督和约束。

从那时起，关注个人问题变得公开且无可厚非。阎云翔在其著作《中国社会的个体化》中，对东北农村的观察揭示了这一显著的社会变迁，然而，这种个体化现象并非全面或彻底，它并未触及到诸如“公民权利”等核心领域。于是，针对个人心灵的励志文章应运而生，一些诗人和作家也因此声名鹊起，他们关于婚恋和人生哲理的著作，深受年轻人的喜爱——汪国真和周国平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显而易见，心灵鸡汤与“国家高度集中的集体主义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以及“个体化的兴起”相互依存，从而也促进了个人在心理层面的去集体化，其贡献不可忽视。

《中国社会的个体化》

作者: 阎云翔

译者: 陆洋 等

版本: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6年1月

进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经济增长为核心的发展理念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国家坚信，保持稳定是确保经济增长的政治基础。那些仅擅长于面向个体内心世界的心灵鸡汤，不仅借助“成功”和“励志”的口号激励了民众投身于生产和竞争，而且相较于那些关注政治与社会发展议题的公共话题，它们同样赢得了政治层面的青睐。报纸、文学作品以及影视剧等领域，心灵鸡汤盛行一时，将大众的注意力引向了局限的个人生活圈。在这个阶段，坎菲尔德等人所著的“心灵鸡汤”大量涌入我国，使得“心灵鸡汤”这一词汇正式进入公众视野。

若重返美国心灵鸡汤盛行的年代，那恰是动荡不安的八九十年代。随着冷战的落幕，市场经济与民主政治迎来了历史性的胜利。然而，大约十年之后，帕特南（Robert Putnam）撰写了《独自打保龄球》一书。书中他指出，那个时期的美国民众对公共事务的热情正在减退，投票参与度也在持续下滑。托克维尔曾赞誉的社区生活正逐渐式微，昔日热衷于结社、关注公共议题、热衷于公益事业的美国民众已不复见。公共参与的热情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个体化的趋势，人们更加专注于内心世界和个体事务，更倾向于独自在家观看电视，或是独自前往打保龄球。

《独自打保龄球：美国社区的衰落与复兴》

作者:  罗伯特·帕特南

译者: 刘波 / 祝乃娟 / 张孜异 等

版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1年1月

在同期，经历了四五十年代旧社会的工人阶级运动以及六七十年代新社会运动的兴起，对阶级、现代性、性别、理性、启蒙和科学主义等方面的反思行动，确实促进了政治制度和社会文化的进步。在这样的背景下，人们对于个人不快乐和孤独感的成因，更多地开始从个人角度去寻找。因此，坎菲尔德的心灵鸡汤应运而生，并多次荣登《纽约时报》的图书排行榜。

心灵鸡汤同人的“个体化”亲和性可见一斑。

心灵鸡汤的批评者和支持者

同起源于“个体化”，心灵鸡汤在中国和美国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当下，心灵鸡汤在中国社会遭受了激烈的嘲讽与指责。然而，在另一方面，它也收获了认可与推广，并积极向国家倡导的“正能量”理念靠拢。形势变得愈发复杂。心灵鸡汤已然成为公共讨论的焦点，这与它原本面向个人内心的初衷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鸡汤文中描绘的“美好”在现实面前屡遭否定。尽管市场经济的发展不可避免地导致了收入和财富的不均，但若这种不均达到极端，且流动途径又被阻断，那么在公民意识逐渐觉醒的过程中，这些问题便会显现出来。在这样的背景下，各种反鸡汤段子纷纷涌现，反映了人们的无奈与自嘲。

“又一天过去了。今天过得怎么样，梦想是不是更远了？”

“你只需看着别人精彩，老天对你另有安排。”

若今日生活对你开了一个玩笑，切勿陷入悲伤，更别落泪，因为来日生活仍有可能对你进行类似的戏谑。

他们坦诚地表示，人生实则是一场“揭开真相，改变陈词滥调”的旅程，这能赋予我们“勇敢面对艰难生活”的气魄。

即便在恋爱与友情等与现实关联不紧密的领域，心灵鸡汤也受到了全方位的批评。面对我国在经济发展过程中所遭遇的种种法律与经济难题，社会正在不断进步，对批判与反思的能力提出了更高标准。显然，这种要求并非心灵鸡汤所能满足，反而与之背道而驰。

尽管心灵鸡汤无法解决美国面临的投票率低或公共参与度不足等问题，但它依然得以存续，并未受到严厉批评。公众对心灵鸡汤抱有的期望有限，主要将其应用于“婚姻”、“恋爱”等个人生活领域。即便是一些看似“美好动听”的教诲（比如坚持和努力），在相对公正的社会经济制度框架内，也获得了一定的验证。即便遭遇挫折，那些以强大合法依据为支撑的“只要付出努力，美国梦定能成真”信念，仍能指引他们反思自身是否足够努力。当然，在显著的社会贫富差距面前，美国梦的合法性有时也会受到质疑。突破陈词滥调的束缚，不再将个人失败归咎于心态消极或努力不足，于是他们走上街头，发起抗议，如占领华尔街等运动，才获得了广泛的民众支持。

个体在集体的坚实土壤中崭露头角，却对那些多元且前所未有的、引导他们关注内心世界的精神食粮抱有极高的期待。与此同时，他们与“维稳”和“正能量”产生了错综复杂的关联，甚至有观点认为，只要内心平和，便能减轻“雾霾”等公共问题的严重性。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心灵鸡汤中所宣扬的“美好”在现实生活中难以找到对应的证据，这从根本上促使大众纷纷发声，表达出对心灵鸡汤的反对和抵制情绪。

尽管如此，信仰者群体中仍有不少杰出人士。他们常常因为对现实利益的担忧，更愿意采取稳妥的立场，仅声称进行自我内心的反思与转变。实际上，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改革潮流中的佼佼者，甚至是既得利益者。与普通大众不同，心灵鸡汤中所宣扬的“美好”在他们身上得到了印证。

杰克·坎菲尔德，被誉为励志大师和“心灵鸡汤”的创始人，其作品《心灵鸡汤》系列广受欢迎，该系列书籍已被翻译成47种语言，并在全球范围内实现了超过亿的销量。

于是，一些人深信心灵鸡汤的魔力，然而另一些人却在通往成功的道路上隐藏了真正的成功秘诀。在解释个人成功时，他们往往缺乏充分的理由，于是便借用了心灵鸡汤中提倡的“努力”、“忍让”或“信念”等关键词。这些词被他们夸大到近乎疯狂的程度。作为社会的精英，他们的言行具有极大的影响力，在这种背景下，他们的信徒或追随者们也转变成了新的支持者。这些拥护者并不认同，亦或是宁肯不承认，他们或许永远无法达到成功人士的成就。

客观而论，心灵鸡汤主要针对个体的内心世界，为那些信仰它的人带来了一定的激励、信心以及指引。这一点毋庸置疑，若非如此，它早已被人们遗忘。然而，它本质上仍属于一种较为边缘的学问。

若社会言论及行动的领域依旧受限，那么批判与反思便显得尤为罕见且尤为宝贵，社会对于批判精神的渴求也将持续强烈。倘若制度的不公与不义仍旧存在，那么那些由社会结构刻下的“命运”痕迹想要被改写依旧不易，社会阶层的流动也将继续受阻。因此，一场关于心灵鸡汤拥趸与反对者的激烈冲突在所难免。只有当这些特定状况发生改变，心灵鸡汤才有可能恢复到一种常态，既不再受到过度的追捧，也不再遭受严厉的指责，从而从公众讨论的核心位置退回到其应有的边缘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