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债青年”的网络抱团自救

在北京工作的90后陈亮，总感觉口袋里的钱在不知不觉间就花光了。只要花呗有额度，他就觉得自己还有钱。只要借呗有额度，他就觉得自己还有钱。只要信用卡有额度，他就觉得自己还有钱。结果贷款越来越多，使他加入了“英年早负”的大军中 。

借贷陷阱不断出现，超前消费被无节制引导，在这样的情况下，像陈亮这样背负“负债青年”标签的90后、00后越来越多。

负债青年们为摆脱越陷越深的债务困境，在网络上展开抱团自救。豆瓣网上，一个叫“负债者联盟”的小组，成立1年多便吸引了4万多人。知乎上，名为“负债青年”的圈子有2365人加入。除此之外，“努力还债联盟”“90后负债交流”等讨论组不断涌现 。

在这些网络社群里，帖子不断更新，青年们倾诉自己掉坑的经历，互相宣泄欠债压力，交流讨论如何应对催债电话，探讨怎样跟平台协商，或是列出还款计划，彼此监督，期望能早日“上岸”（“上岸”意思是改邪归正、还清贷款——记者注） 。

越滚越大的债务压力需要有个释放出口

刘越是一名在广西南宁上学的大三学生，去年疫情期间他在家，父母没给他生活费，可他还像平常一样不断买衣服、买鞋子，还给女朋友送礼物。开学后，他为买一部价值近6000元的新款手机，向至少4个网贷平台求助，还向朋友求助，结果以贷还贷，债务越滚越大，仅仅1年多，他的债务总额就达到了3万多元 。

刘越负债后，脾气变得暴躁起来，常常怨天尤人，心里总想逃避。每当借贷平台发来还款提醒消息，他的情绪就极不稳定，甚至有一段时间怀疑自己的价值，焦虑和失眠也随之而来。

刘越向女友坦白了自己的债务危机，女友因不想让他有负担，所以不敢约他外出吃饭、游玩，女友还主动提出帮他还钱，可刘越拉不下面子，两人因此经常争吵。

刘越感觉无处倾诉，他在网络搜索时，无意间发现了“负债者联盟”的小组，组内有很多同样遭遇网贷套路的年轻人。刘越看到很多同龄人也经历着负债后的焦虑，纠结着是否该向家人坦白，顿时觉得心里的压力释放了不少，这也让他多了一些面对现实的勇气。

今年5月，刘越终于决定向父母坦白自己的负债情况，父母对他的借贷流水进行了核实，而后帮他还清了所有欠款，还关掉了所有借款平台。

汪敏27岁，在广东深圳工作，因超前消费致工资不足以支撑还款，她在各平台欠债达9万元，后在家人帮助下，加上自己节约攒钱，终于还清欠债，在近1年的煎熬过程中，上网分享还款进度记录成了她纾解压力的一个渠道。

此前，汪敏一直觉得“花呗的钱就是自己的钱”，超前消费只是提前享受，然而经历了负债的压力后，她深感“后悔”，虽说用预支的钱获得了一时购物的快感，可她为此付出了更大的代价，比如机会。

去年4月，有一家初创公司向汪敏发出邀约，工作岗位是她喜欢的，然而考虑到公司创业之初收入不太稳定，为了每月还债，她不得不推辞对方的邀约，她感叹道，哪怕当时自己有2万元积蓄，都会获得一次非常难得的转行机会，只因负债，自己错失良机 。

汪敏在网络分享中写道，一个有规划的人，应该相信自己的人生还有更高的地方要去，还有更多精彩的人和事物等着去遇见，那时的快乐，肯定会比因虚荣而借钱去买一双限量版的球鞋、买一部最新款的手机要快乐许多。

小组中鱼龙混杂，有精华的交流，也有骗局

豆瓣小组“负债者联盟”以及类似的网络社区，聚集了许多分享负债与上岸经历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面临的债务数额不一样，少则几千元，多则几百万元，欠债原因有投资失误、网赌成瘾、超前消费、生活周转等 。他们欠款的来源包括花呗、借呗、京东、携程、美团、分期乐、微粒贷等平台以及各大银行，逾期、催收、协商、征信等是讨论中高频出现的热词。

欠款平台被记录在笔记本或记账软件上，日期被记录在笔记本或记账软件上，已还数额被记录在笔记本或记账软件上，待还数额被记录在笔记本或记账软件上，月工资被记录在笔记本或记账软件上，日常开销等门类被记录在笔记本或记账软件上，以供大家参考和相互打卡监督；信用逾期被组员分享，征信记录被组员分享，或催债的短信被组员分享，电话截图等被组员分享，回复区是其他组员的建议和鼓励。上岸过后，回头一望，反省帖更多的是总结经验，避免重蹈覆辙，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去年3月，陕西人王兵正处于创业阶段，突然发觉一直滚动借款的网贷平台不再给他下款了，信用卡的临时额度也到期了。资金周转问题突如其来，他不得不冷静下来，统计自己到底欠了多少钱。粗略计算后，他发现这几年，为了投资多个创业项目，为了装修房屋，他在各平台欠下的资金累计起来竟然有50多万元。

王兵没有稳定收入，在朋友介绍下到江苏省昆山市一家工厂工作，几个月后他发现工资根本不够还贷款，于是改行做电商运营，为了多完成业绩，他每天加班到凌晨，当时他彻底慌了。

王兵努力工作，他低价卖掉了刚买2年的准新车，严格控制自己的生活开销，连每天必抽的烟都强制戒掉了。每次成功还款后注销一个App借贷平台，王兵都会发到“负债者联盟”的社群里与网友共勉。

记录王兵负债时落魄状况的帖子，鼓励有同样遭遇网友不要放弃，截至2021年5月29日，他还剩各信用卡及网商贷共计30万元，这个帖子很快吸引了很多网友留言回复和点赞。他总结的经验包括不能以贷养贷，否则会越陷越深，暂时找不到好工作时要多学习提升能力等，这些经验让网友感到励志的同时也颇受启发。

小组人员构成复杂，既有精华内容的交流，也存在骗局。一些组员发布求助帖后，“钓鱼”者会主动邀约。他们先抛出“我有办法帮你”的引子，随后就会出现“给你钱，你陪我”“我跟着黑客做Python数据赚钱”“你可以用智能还款”等回帖。部分钓鱼帖采用“高额负债＋所受之苦＋短时还债＋心灵鸡汤”的模板，以此引人上钩 。小组的管理员不断发出提醒，提醒内容是“私信帮你还债的都是骗子” 。

青年要努力养成理性的消费观

广西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闭伟宁觉得，从整个社会来看，适度的超前消费对扩大内需有一定积极意义，不过这要以“理性”作为基础。通常来说，负债对每个人都是一种压力，然而因为每个人在先天条件、教育背景、技能水平、职业特征等多方面存在差异，所以抗压能力和解决方式不一样，结果也就自然不同。

在闭伟宁看来，有益的负债能够助力负债者度过当前的难关，还能为其发展给予更多更好的机遇；然而有的情况却截然不同，债务会不断累积增多，信用会变得越来越差，发展空间会变得越来越小，生活也会越过越艰难。

闭伟宁称 ，有这样一些年轻人 ，他们的背景条件普通甚至欠佳 ，当下工作和事业状况尚不明朗 ，却通过网贷进行超前消费 ，其动机多源于攀比 ，或者是出于投机心理 ，也有可能是因为不了解网贷 ，并且对未来过于乐观 。在这种情形下 ，他们的贷款行为致使负债压力产生 ，若处理不当 ，极有可能引发心理失序 、行为失范等后果 。他建议青年要努力养成理性的消费观，学会根据自身能力来消费，特别不要为了满足虚荣心理而相互攀比，并且对网贷平台要一直保持谨慎的态度，警惕上当受骗 。

大学生刘越经历负债风波后，决心在思想上做出调整，他意识到父母的钱来之不易，自己日后赚的钱同样来之不易，现在他会依据每周餐饮、购物、娱乐的花销制定详细消费计划，每月父母打来生活费后，他会先把 20%的钱存到余额宝或零钱通里，其余用于日常开销，长此以往养成勤俭节约、适度消费的习惯 。

王兵是“负债者联盟”小组成员之一，他看到组里很多人“病急乱投医”，还“拆东墙补西墙”，甚至仅剩的钱都被骗走了，他觉得这是因为没有调整好心态，并且缺乏专业知识造成的。负债经历给他带来的最大教训是，明白了平时需要存钱，不能因过度消费致使自己陷入被动状态，无论处于顺境还是逆境，人都要始终保持奋斗的心态，积极工作，不能因为一时的不如意，给自己造成更多的伤害。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除闭伟宁外均为化名)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谢洋 实习生 罗婕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