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我们进行了关于朱矛矛的报道,其故事为《我那被羡慕的孤独症女儿,“她的问题就是太快乐了”》,朱矛矛患有双相情感障碍,她写下了养育女儿的十年经历,这引起了许多反响,:这组母女关系看上去似乎特殊,她与女儿共同成长、互相救赎,然而她们身上所展现的情感却很普遍。
9月,朱矛矛母亲离世。她写下近四年陪伴、照料患双相情感障碍及阿尔茨海默病妈妈的经历与感悟。临终照顾妈妈的三个月,朱矛矛身体感受及心理有了转变。这事关乎照护者对母亲身体渐失能的感受与恐惧,可她发现,这也是她重新看见母亲、与母亲建立新连接的过程,遗忘和病症也给她们带来“好处”,母女关系有了新变化。她几乎抑制不住写下记忆画面。以下是朱矛矛的书写。
我身为患上双相情感障碍的人,我母亲同样是,我女儿树儿在五岁的时候被诊断患上孤独症。处于这样家庭遭遇重重困难情况,长年累月地生活着,我感觉实际上我们的生活跟普通人没什么不同,都是为努力生存而拼搏,尽力达到安稳状态。
今年9月,我的母亲去世了,她同时患有双相情感障碍和阿尔茨海默病,当时她64岁。在她64岁生日那天,她原本爱吃奶油蛋糕,可那天她头靠在我的手臂上,仅仅舀了一小勺我托朋友制作的清淡的柠檬磅蛋糕。她一向注重生日仪式感,然而那时仿佛体验不到任何快乐。
我打算去写下那样的一个故事,那个有关于她的故事,她是患了阿尔茨海默病的直至去世,在生命的尽头她所展现出来的隐忍,还有宽容,让我对她产生了一种敬佩,这种敬佩是我从来都不曾有过的 。
母亲与树儿。(作者供图)
生下树儿那时刻起,我便成了全职妈妈,至今已过去11年,偶尔靠写作获取些稿费。树儿出生次日,母亲住进了精神病院。整个孕期里,她努力压抑自身焦虑,同时感受新生命快降临的欣喜。树儿爸起初坚决不同意丈母娘带外孙女。我常做噩梦,在树儿满两周岁前,我老是梦到母亲把树儿扔到阳台下面。
2003年到2020年期间,出现这样的情况,母亲双相情感障碍躁狂反复发作,她曾7次入住精神病院。每一次发病的时候,她都会去做这样的事,买一束黄澄澄的向日葵,之后她常常会如此,一反常态跟我说一些话,她表达出这样的想法,对现在的生活很知足,并且她会有这样的认知,认为自己姓江,写日记时她也颇为奇特,会署名“72222”。2020年之后,母亲情绪呈现出稳定的状态,我内心有些感觉,有这样的预感,她再也不会因为精神病发作而住院 。先是母亲重新找回了那份平静的心,跟着就不再去责怪早早离世的父亲,说他不负责任,还说他伪善,之后呢,常常会在不经意之间,跟我讲起他们年轻时候,一道去吃猪脏粉,还一起去看电影的那些恋爱时候的往事 。
那时我觉得母亲的恨意没了,真的接受了父亲自杀离世的状况。如今回味,或许是阿尔茨海默病的前期表现,由于得了这种病,人的性格与认知怕是会有重大变化。
母亲居然变得温和且柔软了,疾病好似使她抛下了某种盔甲。母亲对孙辈宠溺有加,任由树儿依着性子行事,抓拍下她大夏天戴个毛线帽站在镜子前自我陶醉的时刻,每顿做好红烧肉给树儿吃,树儿拿着刷子在满屋子墙上随意乱画,她还夸赞树儿画得很棒,那些涂鸦宛如森林、恰似河流、仿若远方的船只。“小孩子理应拥有童真。”母亲常常跟我提及这话。母亲精心留存了树儿所有信手涂鸦的作品,她笃定树儿是个天才。即使我向她讲了医学诊断的情况,说树儿的韦氏智力仅仅只有60分,并且患了孤独症,以后书是没办法读下去的。可她依旧不愿意相信,执意表示“树儿没有问题,有毛病的是你和她爸”。
画画的树儿。(作者供图)
我俩之间,不单单是母女的那种关系,更是两个女人间的彼此扶持。于我眼中,她先是一位年老体衰、形如风中残烛的老人,之后才是母亲。当把母亲视作一个充满生机与活力的鲜活生命个体之后,我往昔对她所怀有的诸如不解、怨恨、愧疚等这般复杂的情感渐渐变淡了,我对她的感情变得纯粹起来——尽可能地帮她延续生命。
忘记时间的母亲
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成为了发现母亲阿尔茨海默病的开端。2021年,新冠疫情正当时,母亲60岁。那个夏天,她夜里睡觉常坠床,走路变得歪歪扭扭,她告诉我,一脚踩下去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仿若失去了走路的本能。她还常烧饭烧到一半就回屋睡觉,锅多次被烧糊。当时我说:“妈,以后你不准再烧菜,烧水也不行。”她回应:“哪有你讲得那般夸张,我不过是烧汤时在沙发上眯了一两分钟。”。为了能使她明晰实际状况,我每一回都把她从卧室拽出来,拿出证据,让她瞧烧得黑乎乎的锅底,让她闻烧焦且散发着化学臭味的塑料手柄,让她感受客厅里弥漫着的浓烟,还让她看厨房的监控录像。
尽管烧菜的权利被剥夺了,可是她依旧坚持自己去买菜。以前她乐于跟我讲述逛菜市场的有意思的事,买到打折的身为时令海鲜的江蟹、田蟹、猷蠓等就满心欢喜的。后来买菜变成了按惯例进行的事,她也再也没有在冬天去晾晒用酱油腌制的肉、腌制鮸鱼干了。
在,树儿进入小学一年级之后,母亲每一天必定会问,“树儿上学了没 ?”“树儿回来了没 ?”在她疾病处于后期阶段的时候,她提问的频率呈现出越来越高的态势。最先是我并没有在意,后来才察觉到她应该是时间观念变得模糊起来了,她的钟表走的速度,比我的要慢好多好多,呆呆地坐在那里打瞌睡一个小时,对她来讲,就好像仅仅只过了5分钟而已。“现在居然都已经这么晚了,树儿干嘛还没有回家呢 ?”“妈,现在可是上午。”“今天那个(树儿爸)人怎么会在家,他难道不上班的吗 ?”“今天是周日,树儿爸休息。”。
树儿和外婆。(作者供图)
在2021年11月的时候,我陪着母亲前往神经内科门诊就诊,经历了脑部核磁共振检查以及认知水平测试之后,被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病初期。评估工作持续了大概1小时,她没办法画出钟表,不能顺背倒背一串数字?也回忆不起医生提及的几个物品名称,算不出“100减80等于多少”,回答不出当下是几几年几月几日星期几,费了好大劲才说出家庭住址,还说错了自己的年龄。谁能想到小学毕业,通过读夜校取得初中文凭,始终坚持读书看报的母亲,竟然连这些基础问题都回答不了呢。妈的脑部核磁共振成像报告单表明,有老年性脑的变化,存在轻度脑白质疏松,还伴有少许慢性缺血性脱髓鞘灶,且两侧海马有萎缩的状况。
医生问询了母亲的基础病情,之后跟我作出解释,说:“你母亲长久以来患有双相情感障碍,服用精神类药物历经二十多年,存在可能患了伴有精神病性症状的神经认知障碍。她属于早发型老年痴呆,也就是在65岁以前发病,当前老年痴呆确实有着发病年龄提前这样的趋势。”。
那段日子,每日里,我都难以抑制地去刷各类跟阿尔茨海默病相关的资料,浏览各种有关阿尔茨海默病的短视频。阿尔茨海默病,乃是致使痴呆最为常见的病因所在,早发型老年痴呆属于一种呈进行性发展态势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病症,具备较为显著的家族性遗传特性。认知障碍以及认知功能的全面衰颓,是这种病症的核心症状表现。母亲的生命已然步入倒计时阶段,她究竟还能够存活多长时间呢,留给我用以陪伴她的时间又还剩下多久呢?
为了使母亲不产生担忧之情,我打定主意,要对她以及她娘家的所有人都把病情隐匿起来。外婆以及母亲的亲妹妹,是属于那种高焦虑水平的类别。母亲因为常年身患精神方面的疾病,和娘家人的关系存在着一定程度的紧张。我甚至于产生怀疑,母亲的精神障碍和丈夫过早离世所带来的痛苦经历以及令人感到窒息的原生家庭是有关系的。母亲的娘家人过去很多年都在嘲笑、诋毁我的婚姻,骂我愚蠢,找到了一个来自穷乡僻壤的外地人还倒插门。他们不明白为何我要把树儿当作宝贝一样,“正常的人”是应该把这孩子丢到乡下的。每次母亲住院之后,她们就会给我倒进一碗“我们能力存在限度,你需要凭借自身努力变得强大,谁都无法依靠,她身为你母亲,你必须履行孝道”的亲情心灵鸡汤 。
母亲夹在我跟她的娘家人那边存在着极限拉扯,母亲没法为我挡住源自她娘家人的“精神折磨”,她们从各个方面去否定我所做之事的价值,自确诊双相情感障碍开始直至2024年,我陆陆续续做了120次心理咨询,其中有一半是亲戚给我造成的精神内耗。
母亲选择了隐忍,还求助于宗教,她患有的双相情感障碍病情反复,每一次住院,用药剂量便会增加一分,从长远角度来讲,母亲因为没有长期遵照医嘱服药,所以导致大脑损伤。有研究经发现,双相情感障碍患者未来被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病以及其他类型痴呆的风险显著增高,风险大概增2-3倍。
我怎么会患上老年痴呆呢,你可别瞎讲。母亲对于阿尔茨海默病,和不承认自己患双相情感障碍一样,是缺乏疾病自知力的。母亲一直都不承认自己患病,可她却老老实实去服药。母亲服用过的药物有,盐酸多奈哌齐,美金刚,还有甲磺酸二氢麦角碱缓释片。这些药仅仅能够延缓病情发展,却没办法逆转或者治愈疾病?
母亲。(作者供图)
母亲服药存在副作用,主要表现为恶心与便秘,有一次医院没了她平常吃的进口药存货,医生便开了另一款廉价药物,母亲服用后,恶心感加剧,一周都喝不了一勺肉汤,那时我看着曾经肉不离口、爱吃排骨、爱喝老鸭汤的她恶心、食欲不振的模样,变着花样煲汤的我有些愤怒,从那之后直到母亲临终那天,她吃的全是较为高价的进口药。
患阿尔茨海默病到中期时,母亲出现了手抖、流口水、尿失禁等症状,她常给我打电话求救,说“阿矛,我走不动了,你快来接我”,我时常得去菜市场找她,熟悉的摊贩会好心把她扶到店里坐下。2023年下半年起,母亲主动提出以后都不买菜了,她的世界慢慢退缩到家里。一直到2020年,她还坚持每日为一家四口烧一顿营养齐全又可口的饭菜,不管刮风下雨都会去一回菜市场。丈夫瞥见丰盛的晚饭,时常会阴阳怪气地讲上几句:“弄这么多,吃剩下都得倒掉”,丈夫难以领会,做晚饭对母亲而言是一项使命,她为我们做了十年的晚饭,切实履行家庭妇女的职责 。
今年春季的时候,我陪着她前去做了活动假牙。不过没多久她就不能够自己佩戴假牙了,并且还老是记不起把假牙放置在了何处。牙科那里的医生向我进行提醒,老年痴呆的患者去安装假牙是容易滑到喉咙里的,会发生因假牙钩子卡住喉咙而产生生命危险的情况,于是我就不让她再佩戴假牙了 。
曾经母亲那丰厚的下嘴唇凹陷了进去,这使得她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岁。在过去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母亲身为温州市业余摄影家协会的一员,那时她用单反胶卷相机拍出的照片充满了诗意。在她的镜头之下,麦穗呈现出亭亭玉立的姿态,晒谷场上的老玉米所折射出太阳那明亮的光。然而在她六十岁以后,她开始用手机去拍旅行照,其中大多数照片都模糊不清、让人摸不着头脑。仿佛上帝收回了她原本具备的审美能力。看向打开的她的相册,我依旧大约可见她费尽心力去留存日常生活的美妙之处,像是2025年温州难得迎来一场近30年以来的大雪,她在小区周边徘徊了好长一段时间,拍摄下被雪覆盖着的汽车,以及高大笔直呈现银装素裹模样的蒲葵。
温州下的雪。(作者供图)
在她久病的后期阶段,她对于物质的欲望变得极其低,每日想吃的仅仅是白粥以及种种腌制而成的咸菜,这或许跟她由于上世纪60年代发生的自然灾害引发的大饥荒,外婆没有能力抚养,把她安置在乡下寄养长达七年存在关联。原本每晚七点会准时收看《新闻联播》,随后接着追电视剧的她,如今很少再去打开电视机了。我执意帮她把电视机打开,差不多是以强制命令的方式要求她坐下来看一会儿电视剧,目睹越发冷清且沉默寡言的她,我有些难受。直至有一天,她告知我:“电视发出的声音太嘈杂了。”我这才选择放弃 。
知道这件事是后来了,进入阿尔茨海默病晚期那些患者,会有怕声怕光的情况出现,怪不得她老是爱把卧室的灯关掉。母亲成了家里面的局外人了。在她生病到后期时,嗅觉异常灵敏的丈夫只要在家,就会去关上母亲卧室的门。母亲跟丈夫自树儿出生之后,就没说过哪怕一句话,早在我们2010年结婚后没多久,丈夫对母亲保持正常这件事就丧失信心了。他对母亲有着很深的误解,觉得母亲碰到困难只会装疯卖傻,然后躲进精神病院去逃避。丈夫甚至很抑郁地觉得这个家没有希望可言了。他为了自身安全保障,佯装漠视母亲的存在,尽可能地躲开一切与母亲同处一个房间的情形,母亲却始终对丈夫工资报酬不高这事心怀不满,觉得他没办法帮自己挽回家境衰败的局面,他们彼此都看不见对方为了让这个家不破裂而付出的努力。
母亲拍摄的照片。(作者供图)
我成了母亲的“母亲”
自母亲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病后,我们之间的角色起了变化,她化作了女儿,我变成了母亲。 不再能心安理得享受她的庇护,得站出来守护她。 往昔在她跟前客客气气的我,如今变得盛气凌人,跟她讲话惯常下达简单又粗暴的指令,类似菜市场里叉着腰随时准备和挑毛病顾客争吵的泼妇。 我内心的温婉被压抑得愈发深沉,激发出了泼辣的一面。 每日我如同外表强壮实则内里虚弱的壮牛,有时甚至觉得自己不像个女人。 每晚肩颈酸痛,腰背僵硬如同板结在一起 。
去年,我好似有种奇妙感觉,母亲生命似步入倒计时阶段。她身上并发症日益增多,带她往医院去成了极为麻烦之事,我起码每月要往医院情感障碍科、泌尿科、皮肤科、神经内科跑4回。去年年初我带着她去复诊过一回,当时她紧紧抓着我的手挪步,她已没法走出直线,难以避开身后车辆,甚至看不懂红绿灯,陪着她走路仿若丛林探险一般。在坐医院扶梯时,她忽然从扶梯上滚落了下来。自那之后,她外出时只能乘坐自动升降梯。早在2022年时,她就不敢爬楼梯了。
有医生跟我说,到了晚期阶段,只能将药物剂量调整到合理范围之内的最大值,若要确保患者晚期的生活质量,家庭陪护这一点是最为关键重要的 。母亲多次跟我提及,表示“你家家境不太好 ,认知治疗所取得的效果非常微小,物理康复仅仅只能依靠医保报销半年的费用,要节省着点钱留作后期看护的时候使用” 。母亲还多次跟我讲,想要在自己家里自然终老 。我也反复多次向她作出保证,说“除非有那么一天,你不再认识我 ,或者是我实在没有能力再继续照顾你了,否则我是不会把你送去医院的” 。
这一年的夏天,母亲时不时就大小便失禁了,尿包满了的时候,她不叫我,屁股沾到屎的时候,她也不叫我 。每天,我的手上都是屎尿的味道,不管怎么用肥皂去洗,都洗不掉 。树儿却不在意,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对屎尿屁有兴趣,她会帮着我,去给躺在床上拉了屎的母亲擦屁股 。
母亲渐渐没了羞耻感,换尿布时不拉窗帘她也全未放在心上,仅在格外少数要外出之际,她才会去梳头。有一次,一天之中换了三次床单,三次过滤尿液,三次搓洗屎印,我一屁股瘫坐到地上,无能狂怒地喊着:“你清醒一点儿啊,我要是累死了,就没人能照顾你了!”母亲很淡定地对我说:“别生气,人到老了都是这般模样。”母亲患了阿尔茨海默病之后,她的情绪比我稳定好多,原本愤怒的我就好似一拳打到棉花上,瞬间气就消了。
树儿推着外婆。(作者供图)
在那段日子里,我的烟瘾相当大,一天要抽整整一包,清晨刚一醒来,便赶忙去到母亲卧室外的阳台抽上一根来提神醒脑,而后开启一天的忙碌。有一回,我正坐在阳台抽烟,母亲瞧见满地的烟头,便跟我讲述了一段过往之事:“我生下你的时候遭遇了难产状况,你被剖出之后,全身都是青色的,怎么都哭不出来。那个医生是个老烟枪,他把黄黄的手指伸进你的喉咙,你被呛到了,这才哭了出来。所以我并不讨厌抽烟的人。人间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般奇妙。”。每天早上起床之后,我都会浑身颤抖,小心翼翼地朝着她的卧室走去,内心既害怕她突然间就此离世,又担忧她会询问我:“你到底是谁?”我只能眼睁睁地瞅着她一步步愈发靠近意识的黑洞的边缘,在这场与时间开展的如同拔河般激烈的较量当中,我注定是那个会失败的人。
母亲尿失禁愈发频密后,呈现出全身肌无力状况,她原本体重一百六十斤,三个月内瘦了五十斤,宽厚后背能摸到脊椎,乳房也干瘪了,行走困难,站立困难,坐着也困难起来。因几乎没运动量,她全身肉变得软塌塌,似一坨巨型粉色果冻,剖腹产遗留的竖形疤痕皱皱巴巴。她如躯体瘦小的大头娃娃。有时她快摔倒,我迎面抵住她时,感觉在对抗大厦将倾的泥石流。
母亲那种作为活人的感觉渐渐没了,只有当我给她洗澡之际,才能够体会到她对于活下去的那种渴望。她坐在椅子上面,完全放松着去感受水流遍布全身,惬意地大口大口呼气。我给她洗头,抓住那裸露着的头皮,而后吹干直至变得蓬松。我期望她能够干干净净地活到最终。然而到了后期,因为长久卧床,她的屁股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压疮。鉴于身体虚弱,她非常怕冷,室外温度是38℃,她依旧不开空调、不吹电风扇,要盖薄被子,几乎都没出过汗。原本是直发的她,头发变得卷曲了 。
母亲于沙发之上打瞌睡的时分日益变多,而且一次次从沙发滑落下来。多数情形下,她下半身仅裹着尿布,唯有偶尔家中到访客人之际,我才会为她穿上裤子,将她搀扶至客厅。然而端正坐立20分钟、与客人交谈对她而言颇具难度,缘由在于她的注意力维持不到10分钟。她不停地回头望向墙上的时钟,头部沉重地偏向一侧。
6月末的某一天,母亲兴冲冲地告知我,清晨时分有一道光线映照在了她的肚子上面,她听到了上帝发出的声音,“孩子,到父身旁来。”就在那天,她独自一人去上了厕所,并且还洗了澡,自行穿上了上衣以及裤子。瞅着她神情得意且干干净净的模样,我略微有些担忧这是回光返照。从那之后,母亲一个月之中最多有两三次能够自己拽掉尿布去上厕所。整个流程需要耗费半小时时光,她摸索着墙壁,(她基本上已经丧失了定向力)进而走进卫生间。能够自己翻身下床,再爬上床垫,这都是值得满心欢喜的事情。
在母亲临终前的那三个月期间,大多时候吃的都是粥,像黑米粥,小米粥,白米粥,南瓜粥等等之类的。为了能让她吃上些具有进补功效的食物,我特意炖了花胶、海参,随后把它们切成碎丁后拌进粥里,可她根本忍受不了那股腥味。每日吃两回饭,每一回仅仅喝小半碗粥。我强行撬开她的嘴,迫使她再多吃几口。她端坐在床上,我喊一声“嘴巴张开”,她就吞咽一口,等喂完饭,我已是汗流浃背,如雨般落下。有时她喝着喝着还会打起盹来。偶尔有一回她能够自己拿着勺子喝完一碗,我就高兴得如同收到孩子被清华北大录取的通知书那般。
一天,在8月初的时候,那时母亲整天都是成天耷拉着脑袋、话很少很少、闭着眼睛,她很认真地跟我讲:“阿矛,妈妈打算月底 departure ,你照顾起来像这样太累。”我回怼她讲:“说啥玩笑话,你生死难道还能由自身决定?上帝不会把你收走。”我给母亲剪了短头发,她望着镜子当中的自身仿佛是在瞅一个陌生人。小姨前来探望过母亲一回,噼里啪啦讲了一长串关于母亲存放在她那儿的“棺材本”的事儿。持续了差不多半小时,原本靠在床头位置的母亲,因为体力跟不上而睡着了 。
母亲的世界
9月1日迎来开学,我依照平常那般给母亲去换尿布,而后送树儿前往学校。返回之后我察觉房间存在异样,十分安静。母亲嘴巴呈张开状态,并未打呼噜,手臂触摸起来感觉有点凉。我一面尖声呼喊,一面拨打120,按照医生指示为她实施心肺复苏。11点时,医院停止抢救,母亲被盖上了白布。在等候被送去太平间的这段时间,我揭开了白布,抚摸她的脸,仔细打量她的容貌,好似闻到了她身上那股老人特有的味道。我想要记住这张脸。
母亲的遗体停留在殡仪馆的那个晚上,树儿指着卫生间洗水槽那儿,有一堆泡在水里还没洗的衣服,问我:“这些是外婆的衣服,要放到洗衣机里去洗吗?”我回答道:“不用了,外婆再也没办法穿上这些衣服了。”在回答的时候,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带着哽咽!
母亲的旧照片。(作者供图)
整理母亲遗留的,满满一个衣柜的衣服的人是孤零零的我,我尝试从这些,大多陈旧且略显肮脏的衣物里,依据传统丧仪讲的“衣四裤三”,为母亲挑选出适合四季穿着的,整齐得体的四件上衣与三条裤子。我躺在一地,杂乱不堪的衣物中间,咬着自己的手臂哭泣了。自我幼年直至长大成人,在意识保有清醒的时刻,我基本是哭不出声响的。在母亲的棺材里面,放置了三幅她20岁时候拍摄的肖像照片,那时的她面色红润且肌肤白皙,身躯侧身挺立着,神态英气逼人,同时还放置了一本她平日里会去阅读的《圣 经》。
接下来在家进行清扫工作的那几天,我每一天都要花费四五个小时去整理收拾母亲遗留下来的相册,还有她所写下的文字。当我逐页逐页翻看相册的时候,我发觉她在前几年对着电视机拍摄了好多《新闻联播》当时所报道的那些内容。她写下的文字大部分都是《圣经》、赞美诗歌的摘抄,而日记中的少量语句全都是不通顺的。同一张照片冲洗印出了七八张,这本就是我所不了解知晓的母亲的内心世界呀。
身为女儿,我就母亲晓得究竟有几何、我又怀揣何其多的意愿去知悉她呢?置身于母女关系的纠葛缠绕里,我没办法以那种仿佛站在上帝位置似的视角去打量母亲呀。她正处于阿尔茨海默病的晚期阶段,承受着重重病痛,差不多未曾叫嚷疼且几乎不曾哭泣过。
这么多年来,她始终托举着我,而对于此事,我存有一些后悔之意,后悔在她尚在世时,未曾夸赞她生得美丽,未曾夸赞她心地善良且勇敢,未曾去看她每次躁狂发作,在住院之前所写下的文字,未曾陪她前往教堂去做礼拜,也很少带她出去进行旅行这。
朱矛矛与母亲的旧照片。(作者供图)
这个社会将赚钱能力当作衡量一个人成功与否的主要标准,要是依照这个标准来衡量,母亲是失败者,然而在她所处的境遇里,她应对苦难的人生智慧是没有价格可以衡量的,那才是她留给我的实际财富。她给我取“矛矛”这个名字,目的是为了让我变为像锋利的矛那样敢于发起攻击、性格坚强的人。或许我每一次陷入谷底,依旧能够维持乐观的心态,除了重度抑郁发作的情况外非常少有打算轻生的念头,这是遗传了她的基因。
“人错死了,这般出众的女婿逝了,该离世的是你妈。”自我父亲亡故后,这话外婆从六十五岁念叨到八十岁成,如今她八十六岁了,母亲去世半月后,我去看望她,她依旧再三强调“人错死了”,但她兴许因年老的缘由,没了年轻时那般强势,没道出后半句。而我的母亲,不知听了类似的话语多少载年。到她年老之际,她把所有的夸赞给了外孙女树儿。
以前,我总是从自身角度出发去猜测母亲,父亲离世后,是母亲将我养大,我曾有过受害者心态,从未觉得母亲是一个值得让人骄傲的人,原因是她没有那种在体制内、高薪等世俗定义成功标准下的工作。然而,在我自己被确诊为双相情感障碍后,由于和她患同样的病,还一同承受药物副作用,我开始对她有了些许理解。
父亲离世后,她多次进出精神病院,被深深地贴上了精神病的标签,她每次都要靠着自己化解那种“被抛弃”的情绪,独自承受隔离孤独,之后又重新回到家庭,忍受至亲投来的异样目光以及防备。我有孩子之后,也历经了和她相同的丧偶式育儿、婚姻里的貌合神离,我在身为妻子与妈妈这两个身份上,开始认同母亲 。
朱矛矛与女儿树儿、母亲的合照。(作者供图)
在我这里,和母亲达成和解,不是由于她离世了,而是后来我渐渐察觉到,我自身才是这个家的“短板”所在,而母亲反倒是起托举作用的那个人,从而我接纳了处于各个不同人生阶段的她,从30岁一直到64岁 。
我与大家分享一个梦境,这个梦发生在2025年9月28日,是在母亲去世27天之后出现的。至于所具备的特征,那便是梦里呈现出的所有人物,皆是人们当下此阶段所存在的年纪。在梦境中,我回到了出生地的第一个家;该房子系四合院样式的平房结构;整间屋子的面积大概为40平方米;其装潢陈设保留着自上世纪80年代直至如今的样子;房门的框子上面,油漆呈现出斑驳的状态。奶奶的精神状态显得十分矍铄;其本身的身材较为瘦小,还有点驼背;并且她穿着一双存在洛丽塔风格的黑色皮鞋,以及带有花边的白色袜子。当奶奶看到,在上班期间中午休息时段赶回来的我时,脸上浮现出笑盈盈的神情,而后为我烹制了一顿极为丰盛的午饭。吃饭完毕后,我正准备离开,爷爷回来了,可实际上爷爷在2017年就已离世,奶奶也清楚那是爷爷的亡魂,我跟爷爷打了招呼,便朝外面走去。门外的世界已然步入夜晚,我加了一会儿班,急忙朝着出生后第二个家赶去,这两个家地理距离不超过1公里。我迷失了方向,路上黑乎乎的,要经过一条没有路灯、仅能一人通行的狭窄小巷才能到家,然而我寻觅不到巷子的入口。慌慌张张的我,逮住一个路人就急忙求助,这时,一个身着制服的人走过来给我指点方向,说道:“你别大声叫嚷,不然会把某些东西、某些人吓跑的,一旦被吓跑了,我们抓捕起来就会变得困难。”。
我在梦中,给虽已去世二十三年但我仍记着电话号码的父亲打完电话,接着要给母亲打电话讲妈今儿回家晚点别担心,拨号码时才发觉母亲也已离世,梦中我放声大哭,醒来现实里的我也真的哭泣不停,那晚丈夫还一直拍着我的背让我别哭,向来反射弧长的我,或许过了好久之后,才会体悟到失去母亲那种怅然若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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