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贲，加州圣玛利学院英文系教授

当“心灵鸡汤”这个词在中国刚开始出现的时候，它就带有调侃、揶揄的意味。就话语形式而言，心灵鸡汤涵盖那些励志、鼓舞人的格言警句，还有感人至深的小故事，或者是一些发人深省的箴言，其温馨与“智慧”总能安抚人的心灵。

批判性思维所关注的对象是“心灵鸡汤”，其所关注的具体内容是“乐观幻觉”施加于认知之上的影响。心灵鸡汤和抑郁现实主义一样，都属于一种逆境思维。然而，前者是呈现出在逆境里处于悲观的状态，而后者则是展现出在逆境中持有乐观的态势，只是这种乐观属于盲目乐观。

就心理学层面而言，心灵鸡汤属于一种对期待以及预测美好未来的“积极幻觉”（positive illusions），当处于不确定或者不佳处境里，一个人会生出茫然或者沮丧之感，凭借自我期许的理想去于未来的可控性方面进行夸大，借此获取信心以及安慰，并且靠着这种不现实的乐观，去维护自身的自尊与希望。

▌「波丽安娜原则」——心灵鸡汤为何吸引人？

波丽安娜是个不幸的小女孩，双亲失去后，被送去西部亲戚处寄养，母亲早逝，父亲临终前叮嘱她要心怀希望好好生活，还教给她一个“快乐游戏”，即不论遇到什么令人糟心之事，都要先去想它好的那一面。

当父亲离世之际，波丽安娜旋即获得了一个玩“快乐游戏”的契机，她心想，父亲已逝，前往天堂与母亲相聚，这般逝去堪称美好，故而她内心盈满快乐，不再存有悲伤之感。波丽安娜无论身处何种艰难困境，皆能瞧见积极、光明以及美好的层面，是个蕴满乐观思想，且以其乐观想法去感染身旁其他人的女孩。

她可以不考量、不思索现实环境针对达成愿望所设置的任何约束条件，无论有无缘由，始终凭借内心蕴含的强大力量去化解生活里的种种艰难困苦以及不幸遭遇。她不但以这样的方式看待事物，并且还将这种看待事物的独特方式当作一种人生智慧传递给其他人。

这个故事源自一部名为《少女波丽安娜》的美国小说，在1978年，有两位心理学家依据这部小说提出了波丽安娜原则（Pollyanna principle），该原则所指向的正是这种类似心灵鸡汤的“幸福幻觉”。

1.心灵鸡汤存在着一种有着夸大特质的“非现实乐观”心态以及思维习惯，该思维并无依据，是情绪冲动的，甚至带有浪漫情调。

2.不时借助反常态的思维，或者逆向的思维，把难以予以接受的事，变为能够接受，甚至值得去欢迎，因而经常给人一种拥有着“大智”的感觉。

3.心灵鸡汤并非负责去提供解决现实问题的办法，它所起到的效果就是进行劝解，或者是开导，又或者是宽解。而听众同样不会寄希望于从导师那里学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4.心灵鸡汤借助常用故事，传递乐观情绪，凭借修辞与感情，取代理性及逻辑，有着极强的情绪感染力，却不提供论证支持。

来自加拿大的畅销书作者丹妮尔·拉波特，属于一位颇为知名的励志演说家，同时也是一位博客作者。她所拥有的博客，曾被福布斯评选进100个最受欢迎的博客行列之中，被众人称作“逆向自助导师”。

“加拿大的于丹”，丹妮尔·拉波特

这是她给出的一条关于人生的建议，内容是，“你不会死。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哪怕你遭遇破产，你依旧安然。哪怕你事不尽如人意获得、失去爱人、四处流浪栖身街头，你依旧安然。哪怕你表现欠佳、竞争败北、心灰意冷、被辞退解雇……你同样不会死。不信你就去询问有过这类经历的人。”。

这话听着蛮有气势，实则是种诡辩，你所能问到的必然是尚未被折磨致死的活人，你去往何处能问死人呢？这般的鸡汤建言，顶多算是善意的谎言，可偏偏极具人气。

▌会传染的精神疾病：鸡汤导师的最爱

说来“心灵鸡汤”这一表述，在中国听闻起来仿若本土所创之说法，实则乃是源自英语的Chicken Soup for the Soul。于美国而言，心灵鸡汤乃是一个呈正面态势，至少绝非负面之说法。

“心灵鸡汤丛书”所拥有的成功经历自身，乃是一个具备励志性质的故事，美国的第一本心灵鸡汤书是经由杰克·坎菲尔德以及马克·汉森开展编纂而成的，他俩都将“励志演讲人”作为自身所从事的职业，在美国这算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正规职业，在二零一三年其平均年薪大概为九万美元。

坎菲尔德他们，将从听众那儿收集而来的，一些真人真事的，感人故事，编成了一本书。经过多次投稿之后，最终获得出版。在第一年的时候，就卖出了800万册，实现了名利双收。之后，他们出版了250种不同的心灵鸡汤书，这些书有40种语言版本，仅仅在美国的销售数量，就达到了一亿册”。

今儿天，心灵鸡汤的售卖者不光从事励志读物售卖活动，还开展狗粮销售业务，同时也经营电影及音像制品销售，其秉承的经营口号是“改变世界，从每一个故事起始”。

其所拥有的，和其名称相同的网站作出这样的介绍，声称，“心灵鸡汤堪称当今世界之内，那般最受欢迎程度的，得到最为赏识之状况的一类故事书系列。”以这个网站作为推荐对象的图书，通常会呈现出像下面图像所展示的模样，即是—— 《对于处于痛苦之中的人而言仍旧处于痛苦里，然而痛苦所存续的日子马上就会走向过去：101个人生出路鼓励方面具有激励作用的故事》。

心灵鸡汤里成功故事所蕴含的励志教谕，的确是“有志者事竟成”或者“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大伙需要这般的励志教谕，即便坎菲尔德他们得以成功仅仅是由于运气佳，但人们就是情愿去坚信那是能够被复制的经验。

不关心故事真实性而关心“复制性”的，正是那些喜欢心灵鸡汤的人，因为故事里存在着读者熟悉的情境，导致很容易就使得听众发生了“叙述转移”，进而进入到故事的场景之中。

如同买彩票之人瞅见别的幸运者收获了财富，自身一次次去试着碰运气，一次次遭受失败，可依旧勇往直前、兴致极高。要是有人戳穿了他们的乐观错觉，他们反倒会觉得这个人冷酷不吉利。

心灵鸡汤并不是完全没有一点用处，它有可能存在一些具备营养价值的成分。举例而言，对于许多在生活中遭遇失败的美国人来讲，美国梦可能已然成为不切实际的空想，然而，鸡汤仍旧能够促使他们不消极低沉，不渐渐懈怠，不放弃而一味自暴自弃，不对整个社会怀有敌对情绪。

一种对现实存在错误判断的不真实想法，是一种自我欺骗，这就是乐观幻觉，但这种幻觉或者错觉，有时是有用的，有时候甚至是必须的，基于此，它被称作“必要的谎言”（vital lies）。

心灵鸡汤的感染力常常不从它的思想养分而来，却源于其富于变化的表述与呈现之道。动情以及抒情常常并无节度，进而陷入滥情境地。因过度依赖情感引导，致使接受者的思考与判决能力有所降低。

假如自欺欺人的那种仅是不损害他人的幻觉，原本倒也没什么可指责的。然而要是凭借这样的思维定式，去诱导或者引领他人逆来顺受，听凭天意，接受“命运”的安排，甚至倚靠混淆是非对错来获得利益，那可就是一种道德方面的缺失了。

像是前些年的时候，面对着重度雾霾这种状况，有人这般讲道：“北京城呈现出天昏地暗的模样，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地不出门，不去与它进行对抗。把门窗关闭起来，尽可能地不让雾霾进入到家中；开启空气净化器，尽可能地不让雾霾进入到肺中；要是这些措施都没有作用了，那就唯有凭借自身的精神防护，不让雾霾进入到心里”。

生活里的坏事或者灾祸，若用主观臆想予以重新解释，于精神疾病心理治疗当中，这被称作“认知行为主义”（“必记本”注：cognitive behaviorism），借助认知重建，强化病人的信心，针对焦虑与不安构建起能够实施掌控的信念。

现在并非是一勺一勺地给病人进行鸡汤喂饲，而是教导他们自己制作鸡汤。对于患有精神疾病的患者而言，这说不定是一种能够行得通的治疗办法，原因在于幻觉对于精神病患者身体恢复健康可能是有帮助的。

然而，社会切不可为放大版的精神病诊疗场所。于社会适应进程里，幻觉会致使正常人患上心理病症。要是通过灌鸡汤这般方式针对神志健康、头脑正常之人去加以诱导或者教化，实在存有愚民、洗脑的嫌疑。

▌心灵鸡汤：社会失序的麻醉剂

评估一番心灵鸡汤的好处与坏处，是不可以脱离掉具体的社会环境的，特别是绝对不可以脱离特定的权力以及责任关系的。心灵鸡汤被人指责，最大的缘由是它把场景用错——让老百姓去接受啥“认知行为主义”的精神幻觉治疗，到底对哪个人有利，又对哪个人不利？

制作心灵鸡汤的那些人，好像都怀揣着不错的动机，励志常常是他们打出的广告用语。然而，他们说话的那套方式，却造就出一种假象，那就是他们领悟了人世间根本的道理，从而具备了去指导他人的资格与能力。他们说不定根本没意识到，自身那些温馨又柔美的语句，因为说得太过笃定，反倒成了《美丽新世界》里人人都有的麻醉物品。

一旦温馨且亲密还带有偏爱的那种私人情感进入公共领域，就极易被权力操纵利用，进而成为不正当的控制手段。在这样的情形下，自我欺骗会成为一种“衍生性的罪过”，致使别的严重罪过（诸如强制服从、欺骗性宣传、洗脑、胁迫感恩等等）得以成为可能。

被称为心灵鸡汤的东西，能够促使个人去喜爱那些并不值得去热爱的人，去信赖那些不值得予以信任的人，它还会凭借自身所具备的道德以及励志方面的教诲，将制度所存在的罪恶转移到制度受害者的头上，使得受害者心甘情愿地去接受自身的命运。在美国蓄奴时代针对黑人的那些道德教诲里面，有着诸多诸如劝导要忠心、懂得感恩、本本分分做人这样类似心灵鸡汤的内容，比如声称只要你内心感到欢喜，那么世界便会充满快乐。

人们常常对宗教的愚弄民众作用加以指责，然而，那心灵鸡汤所营造出的快乐假象，难道又不是这般情形吗？它常用的语句形式像这样：机遇只会给到那些有准备的人。只要你内心光明，世界便不会阴暗。生活能够是甜的，也能够是苦的，可绝对不会是毫无滋味的，我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失败，但是我绝对不会灰心丧气。世界上最为富有的人，是跌倒次数最多的人。世界上最为勇敢的人，是每一次跌倒都能够站起身来的人！

当斧头来到树林里，好多树说，还好斧头把是自己人。

于存在制度性不平等、歧视对待以及身份固化等诸多问题且泛滥成灾的社会当中，那不含语境的心灵鸡汤，事实上发挥了为不公正秩序进行漂白、美化以及推卸责任这般的作用。

你陷入贫困之境，缘由是未把握机遇；你感世道不公，原因是心胸不够敞亮；你觉生活苦涩憋屈，在于自身萎靡不振；你未能富足，是因摔倒次数尚不足够；你无所作为，归咎于自身消极懈怠；你蛰居地下室，源于自身不够出众……

不得不说，心灵鸡汤的买家常常是那些欠缺学问与判别力的人士，又恰恰是最易寻觅到幸福感、成就感的人群。他们鉴于对自身抑或现实欠缺充分的认知，故而才慌乱地向“导师”寻求帮助。

为心灵鸡汤提供的人，或许更该问问自身，我真的能够对于他们身处的生存困境，做到如自身所感那般相同的感受吗？我真正是在为他们给出有使用效用的建议言论吗？我有没有针对他们进行欺骗行为呢？

自往昔迄如今，于实际之困境跟前，无知致使之人无畏前行，知识致使之人迟疑停滞，幻灭致使之人一事无成沉沦难起。所有人都有在生活其一瞬觉沮丧、失望，甚或意气低落的可能。不接纳心灵鸡汤，难的大概并非洞悉心灵鸡汤期望里存有的幻想或错误认知，而是怎样“于幻想或错误认知之外寻得真切的信念与希望”。

从客观公正的角度来讲，和其他数量众多的“精神食品”（“必记本”注明：用于开展有效宣传、进行正确教育、给予针对性较强悉心指导、实施正向熏陶等）开展相较量过后，可以明确得出并非心灵鸡汤属于最为糟糕的那一类。人们会对心灵鸡汤这般进行嘲讽，其背后所蕴含的原因在于心灵鸡汤对现实世界当中存在的苦难以及不公未予以正视，采用“乐观幻觉”这种方式，从而达到麻醉他人以及自我麻醉的目的。

心灵鸡汤所给予的，是一种不见得真实的快乐生活观念，对于那些不肯或者不晓得怎样去挑选真实的人来讲，是一种便利的抉择，然而，这并非是一种良好的选择。

人的心自然是需要激励志气的，然而激励志气可不是只有心灵鸡汤才行。文学艺术作品这般繁杂多样，为何一定要凭借鸡汤去激励志气呢？

诸多优秀之作极具励志性、富有智慧，依旧深受大众青睐。它们不像鸡汤那般软性、温和、浅显、自命不凡，它们引人沉思，却不以真理自恃。励志并非其盈利、掌控的手段，而是追求文艺的衍生物，比如鲍勃·迪伦（Bob Dylan）的《飘零在风中》（Blowing in the Wind）。

▌批判性思维：破除心智迷障的利器

一个人，要想破除心灵鸡汤的毒害，必须先让自己具备“批判性思维的认知与伦理”。一个族群，要想破除心智迷障的毒害，同样必须先使身边人具备“批判性思维的认知与伦理”。

越是那种自我感觉颇为良好之人，越势必会将别人给出的批评视作“恶意批评”“蓄意侮辱”，进而把这当成思维懒惰的托词。越是针对自身思考方法盲目自信之人，越惯于把批判者当作敌人看待，不管对方讲得多么精准、多么深刻。

批判性思维，是一种针对思考的思考，更是对自身思考方法予以反思，有一人能独立思考，能鉴别真相与明辨是非，首要并非因其懂得诸多知识，而是因其常对自己作拷问，开展反省式思考，知晓自身有所不知。

其次，批判性思维的目的并非去寻觅标准答案，是依凭靠谱的知识以及是非判别，做出明智且审慎的抉择，对合情合理的后果进行预估。

一名神志清明的当下之人，必定会对世界展开追问，去探究认识错误、道德混乱的根源所在：何故越是那种什么都全然不知的人，越发喜好佯装自己一切都知晓？人类为什么情愿去相信虚幻不实的谎言……

利于我们破除心智迷障的批判性思维，是独立思考、分辨是非所必需的。可是，要让批判性思维从“个人反思”转变为“公共伦理”，最为关键的并非技巧，而是拥有打破“沉默的合谋”那样儿的勇气。

在日本存在着一个被称作“三不猴”的形象，其中一只猴子呈现着不看的姿态，另一只猴子展现出不说的状态，还有一只猴子表现为不听的样子,在面对公共生活里林林总总的荒诞以及种种不公现象时，那些一切选择视而不见的人，那些始终保持沉默的人，那些一直充耳不闻的人，仿若恰似这三只猴子一般模样，共同化作成为了荒诞与不公的合谋者。

“三不猴”：不看、不说、不听

存在美国人绘制过一幅针对尼克松水门事件进行讽刺的漫画，给“三不猴”添加上了第四只猴子，这只猴子手中拿着电话，正处于和调查记者通话的状态，有作家作出评论称：“这张漫画对我们进行告诫，尽管遮掩真相的力量极为强大，然而它同样会被揭露真相的愿望所淹没”。

可以看出，任何一种沉默的合谋情形，都有被某个潜在的会发声者给打破的可能性。想要终结沉默的合谋这种情况，并不需要将所有的沉默者都消灭掉或者唤醒，只要可以改变“沉默者处于占大多数之状态”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