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男波杰克。

【涨姿势】

《马男波杰克》是一部讲述拟人化动物和普通人类共同生活的动画，上周末它迎来了第五季。其第二、三季在烂番茄的新鲜度达到 100%，第四季在今年获得了美国编剧工会奖电视剧类最佳动画剧集剧本。在中国，这部作品被称作“世界上最丧的动画”，其中充满了各种关于人生的“毒鸡汤”。在国外，此类作品属于成人动画。《马男波杰克》处于该类型动画的历史节点上，那它究竟背负着怎样的使命呢？

早期成人动画作为政治幽默存在

没希望的人生是否值得描写呢？在成人向卡通剧中，《马男波杰克》是最具卡佛色彩的。对作品受众进行区分，就能避免“身心未成熟的未成年人”的价值观受到影响。成人卡通（New Adult Cartoon）应更准确地被称作“面向成人的动画”。和我们极为熟悉的那些卡通不同，迪士尼系列、《史努比（Snoppy）》以及《喜羊羊与灰太狼》等卡通属于说教治愈系。而成人卡通的故事、剧本和题材，往往包含着对“限制级”话题的探讨。

但把“限制级”和色情画划等号，无疑使探讨范围变窄了：日式动漫中常有的治愈成长这类话题，属于成人卡通的探讨范围；社会政治讽刺这类话题，也属于成人卡通的探讨范围；对现实中黑暗面描述的这类话题，同样属于成人卡通的探讨范围。

美国人在 90 年代有独特之感。这种之感类似“追忆似水年华”。美国经济强劲增长，形成了“高增长+低通货膨胀+低失业率”的理想组合。文化呈现出多元性面貌。对“美好生活”的观念不再无聊地一致。说教性的作品逐渐开始行不通。《南方公园 (South Park)》是成人动画经典之作，它诞生于 90 年代末期。

“猎奇”“脑洞”“荒诞”等都在对这些作品的评论里有所体现。时事政治幽默是“美式幽默”的重要主题之一，因为动画电视系列片的制作周期较为紧凑，成本投入也比较灵活，所以与电视剧或动画电影相比，在动画剧中能够快速引入当下有争议性的题材和议题，进而进行各种串烧或调侃。这种拿政客和政府来逗乐，对公众人物或某件政治事件、新闻报道进行嬉闹的风格受到了欢迎。它也奠定了成人向卡通剧的基调。

第二代成人动画在塑造和建构“我们感”

第一代成人动画存在对以社会、政治话语等为代表的宏大叙事的关注。第二代成人动画看重的是塑造和建构“我们感（we-feeling）”。《丑陋的美国人（Ugly Americans）》颇具魔幻批判色彩，从它开始；最近获得艾美奖的《瑞克和莫蒂（Rick and Morty）》是未来题材虚无主义动画，从它开始；作为“悲伤喜剧”（Sadcom）代表的《马男波杰克（BoJack Horseman）》开始，一种趋势逐渐显现，这种趋势远离政治，陷入对自我无限的关注之中。

成人动画里，这种“不被理解”的情绪在对乐观主义的讽刺中有所体现。《马男波杰克》这部“致郁系”动画在中国意外走红，原因正源于此。近期在新媒体条漫中经常出现的独白表达形式，在本剧中也有运用。

在本季里，波杰克需要和与自己争斗了很多年的母亲告别。第六集从片头到片尾持续了几十分钟，这期间充满了波杰克的大段独白。他从母亲的临终遗言“我看见你了（I see you）”开始，进行了幻想，进行了审视，甚至进行了排毒式的痛骂，他希望能发现母亲一生都在挣扎，在临死之前终于意识到对儿子过于严厉并开始反省。这种被关注的期待最终没有实现。母亲患有老年痴呆，在临终时仅仅读出了她唯一认识的“ICU（重症监护室）”标志。并且，母亲去世之后，他连期待被理解的权利都丧失了，所有的事情都不可避免地朝着失望的方向发展。

这种以自保的零期待情绪在本剧对社会事件的影射中有所体现。马男所在的“好莱无（Hollywoo）”给性骚扰明星颁发了“你已经被原谅了”的奖项。五年之后，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将被遗忘，只需接一部新片子，当其他人看到大家已经忘记其所作所为时，邀约就会纷纷而来。

《马男波杰克》开始无聊俗套了

成人动画的魂是背后的价值观，因为不是由剧情主导，所以很难有一个好的收场。当特朗普当选，现实比剧本更加荒诞的时候，《南方公园》这部把各种禁忌话题都踩过一遍的动画，就明显地表现出了后劲不足的情况。《瑞克和莫蒂》与之相反，瑞克对人性真诚的信心丧失了，他践行着犬儒主义，以站在最低点、用青白眼看待人生的那种尼采色彩，使得观众对这个角色怀有期待。而《马男波杰克》到了第五季，在剧情进展过程中，人物形象不断被充实和平衡，同时也带来了平庸的感觉，遭受了“整体质量下滑”的评价。

《马男波杰克》开始丧失趣味。它变得平缓了，甚至带有心理学式对原生家庭以及社会生态的剖析，着实显得絮絮叨叨。剧中的花生酱（Mr. Peanutbutter）在与戴安的第三次婚姻失败之后，很快就对刚结识的年轻女招待产生了好感。离婚使戴安脱离了她想象中的温柔之地，让她明白一个爱得炽热却从不理解自己的伴侣能带来多大的伤害，所以她需要去越南开启灵魂开化的旅程。当花生酱的小女友心灵陷入崩溃时，戴安安抚了她，并指出前夫总是爱着那些正值最好年华的女人，却无法与她们一同成长。她看似很理性，却又不知在说些什么，与花生酱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同样俗套地，本季中我们看到了女强人背后那曾被伤害过的经历。卡若琳公主是全剧最精明且最像大人的角色，她从不伤春悲秋，始终干练独立。在上一季，她与完美男友因为无法怀孕而黯然分手。本季中，她没有选择复合，而是开启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开始领养并独自抚养这个孩子。18 岁那年，那个曾幻想着嫁进望族并被人妥妥安排一生的自己已经死去了。

没希望的人生是否值得描写呢？“肮脏现实主义”作家卡佛曾说：用普通且准确的语言来写普通的事物，并且赋予这些普通事物以广阔而惊人的力量，这是有可能的。每个成人的任务是明白每个人都曾既善良又孤独。

胡雪纯（剧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