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观察

今年 2 月上映的电影《奇迹·笨小孩》发布了“陪伴曲”，此“陪伴曲”是翻唱自《海阔天空》，并在网络上传播开来；5 月的音乐综艺《声生不息》第一期，歌手们合唱《海阔天空》过半时，现场突然出现了黄家驹的原声和影像，只见穿着蓝色西装的他，依旧是风华正茂的模样；如果家驹还在世，今年他刚好六十岁了。隔着屏幕，家驹永远年轻，而同时代的歌手们脸颊上已爬上皱纹，他们遥遥相望。“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这些歌词中关于上个世纪的记忆，正朝着大众迅猛扑来。

每年 6 月，Beyond 的消息会格外热闹。大概是因为这个月既是黄家驹的生日，也是他的忌日。以 1993 年为节点，其他成员的新歌以及后来的聚散，一直长久地牵动着大众的关注。在这个时间点，南京大学出版社推出了一本纪念书籍《海阔天空》，这本书是由许金晶编写的，讲述了 17 位中国人与乐队 Beyond 音乐相伴的人生故事。讲述者中，有杨早、郑嘉励等这些学者。还有菠萝大哥、居莱提、段同愿等这些音乐人。更多的是像发型设计师、小店店主之类的普通中国人。

今天推送的文章是诗人、作家黄梵为这本书撰写的推荐序。他从流行文化的角度进行观察分析，为何 Beyond 的音乐能如此深入人心；他也从传统诗词的角度进行观察分析，为何 Beyond 的音乐能如此深入人心；并且他还分析了 Beyond 的音乐为何能给予大众精神向上的力量。

黄梵：谈不完的Beyond

因为许金晶曾是我几堂写作课的“学生”，所以当他请我写序时，我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本书不会超出我的经验与认识范围。然而，拿到书稿后我才明白，这完全是一个大错特错的想法。这并非一本关于 Beyond 的传记，也不是由一人单独写成的对 Beyond 音乐的解读。它是一部由 17 位 Beyond 发烧友，将他们的生活与感受汇聚起来而写成的，关于 Beyond 音乐传播与影响的个人史。

我自幼喜爱音乐，大学期间学过吉他和小提琴，之后还追过摇滚，也曾为《光辉岁月》落泪。然而，那些都只是借助他人的隐喻，来装装自己的情绪，最终都如雁过无痕般消逝了。我的文友中有几位超级音乐发烧友，像何同彬、欧阳江河等。他们有的收藏的正版碟超过一万张，有的为了音效不惜花费数十万元购置音响设备。总之，他们将重点置于耳朵上，听觉极为细微，这让我深感自己不如他们。记得在 80 年代末，曾看到北京街头有摇滚歌手在售卖摇滚歌词集，我走上前去与他聊天，聊来聊去发现聊的都是关于耳朵的事，他们认为即便技术再好，如果没有一双有灵性的耳朵也是徒劳的。想到这些，我才稍微感到释怀。这本书可以看作是那些有灵性的耳朵共同参与的一场声音盛宴，并且这些耳朵都把票投给了 Beyond。

之后，乐队参与灌录了一张名为《香港 Xiang Gang》的黑胶唱片。

鲁佳谈到了文字之外的音乐部分，秦超也谈到了。Ben 谈到了，阿威谈到了，郑嘉励谈到了，居莱提谈到了，李力扬也谈到了。他们谈的并非音乐的制作形式，而是在耳朵里发生的那些声音。正是这些声音让他们听懂了 Beyond 音乐，而非文字。我认为，他们触及到了音乐与意义的关系。音乐本质上既是感官的艺术，也是抽象的艺术。感官的艺术意味着，当音乐在耳朵中响起时，理性认识往往会迟到，总是在耳朵的感受之后才来对这些感受的意义进行追认。抽象的艺术表明，面对耳朵里的这些声音，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宣称自己掌握着诠释这些声音的真理。这些声音从本质上来说是“难以理解”的，听者的“理解”，仅仅是用理性“创造”出来的意义，或者是依据歌词进行的意义“联想”。所以，上述作者强调音乐比歌词重要时，就发现了音乐具有抽象的概括力。例如，鲁佳谈到黄家驹独特的嗓音和唱腔，他认为家驹的唱腔“有一种独特的韵味”；李力扬也谈到黄家驹的嗓音和唱腔，他认为家驹的颤音“有一种‘向下走’的趋势，有时甚至会觉得他走音了，但不那样唱，确实又没那个味儿了”。我有同样的感受。家驹的颤音独具特色，它开拓了声音中一个能够变化的维度，就如同在巴洛克绘画中，通过让衣褶扭动来传达激情一样。这是家驹唱出隐秘激情的秘密之一。当颤音与歌词的意义相结合时，激情便成为了这些意义的最佳继承者。

1986年首张专辑《再见理想》，黄贯中设计

不懂粤语的歌迷却偏爱 Beyond 音乐的粤语版，他们罔顾歌词的意义，这让郑嘉励开始反省自己的“文字中心主义”。他觉得：在 Beyond 的许多作品中，至少音乐本身没有明确的内容指向，其情绪色彩完全取决于作词家给这段音乐填上怎样的歌词。他也认为之前“中文歌曲的表达太过于依赖文字”。居莱提着重指出：“一般情况下我只留意音乐，不太会去关注歌词。在我看来，并非歌词好歌曲就一定好。”“《再见理想》当中有一首名为《Myth》的歌，它是一首英文歌。这首歌曲算是我第一次听哭的歌，即便当时我并不清楚歌词所表达的内容。”他们俩都触及到了音乐的本质。

音乐本质上是“不可懂”的，所谓的“懂”，要么来自歌词提示，要么来自听者赋予。那么，Beyond 通过歌词为自己的音乐创造了怎样的意义呢？菠萝大哥表示“这些歌词，我觉得非常好”。许金晶称“从我开始接触‘Beyond’起，就有了‘彼岸’‘他者’等意识”。杨早认为《海阔天空》传唱不衰的原因在于歌词所呈现出的自由与自我空间狭窄之间的张力。孙存照由于自身疾患导致的不便，对《光辉岁月》和《海阔天空》中“风雨中抱紧自由”“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这样的歌词记忆深刻，以至于他想要创办医疗中心，通过行医来彰显家驹的精神。吴晓斌留意到 Beyond 传递出的悖论人性：在表达抑郁的同时还点燃了希望。由于这种命运多舛却又一往无前的特质，使得众多在人间艰难前行的人们能从他的音乐里看到自己，产生了共鸣。段同希望通过歌词不仅能听出 Beyond 音乐所蕴含的博爱和反省的意味，还能指出家驹天生就具备的大我气度，这使得那些一直惦记着小我之人的音乐人难以企及。石丰则认为，在三子时期的作品中，才真正将 Beyond 所代表的自由精神给实现了。黄海燕曾经只听家驹时期的作品，是个发烧友。后来，对于家强以自己的方式演绎家驹的作品，她不但理解了，还接受了三子时期更加广阔的音乐天地。

1991年发行的为非洲难民儿童呼唤和平的《Amani》

流行乐与摇滚或纯音乐的本质差异究竟在何处？我认为，流行乐如同流行诗歌、行画、鸡汤文以及常人心中的“诗与远方”等一样，均是集体诗化的方式之一。集体诗化的益处在于，普通人无需费尽心思，就能依照惯例做出选择，以满足内心对诗化的需求。例如，普通人长期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都明白可以通过一次旅行来应对内心的迟钝。可是，很多艺术家会避免让自己陷入集体诗化的俗套，而是以独特的诗化去冲破集体诗化的那些惯例，从而实现更长久、更具个性的诗化。在这种情况下，商业与音乐如何达到平衡的问题就变得突出了。郑嘉励认为：Beyond“在商业成功与个人表达方面所取得的综合成就，到现在都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他们身上所展现出的理想主义光辉，使流行歌曲超越了时代”。杨早明确肯定了流行歌曲的自身价值。他表示，并非只有政治与社会的真相才能让人们从内心反抗权威、坚持自我，青少年亚文化更是拥有自己的规则与价值体系。一些摇滚乐迷认为 Beyond 不够摇滚，然而黄海燕却认为这恰恰是 Beyond 的厉害之处，因为他们找到了流行与摇滚的平衡点，能够引导流行乐迷走进摇滚和其他类型的音乐。居莱提赞赏 Beyond 是因为它流行而出名，正是因为这样，众人才得以见识到那些经典歌曲。

从诗化方面来看，三子时期比家驹时期更趋向于独特诗化。在三子时期，甚至出现了纯音乐，没有延续家驹时代的平衡之道。例如，鲁佳在客观上肯定三子时期的“摇滚乐”，但在情感上，他依旧倾向于家驹风格的 Beyond。这份与家驹风格产生共鸣的情感，正是源于流行乐与摇滚乐的平衡之道。蛋泥儿君一开始听的时候很不习惯，三子时期的歌给人很陌生的感觉，并且其音乐风格与家驹时期差异很大，家驹时期的经典歌曲也被唱得很混乱。后来他逐渐认可了三子时期独特的诗化风格，尤其对 1998 年推出的《不见不散》极为推崇，他觉得此时的 Beyond 不再仅仅是一支摇滚乐队，而是能够熟练驾驭多种前卫音乐风格的全能型乐队。很多人还没认真听过就对三子时期的作品予以否定，对于他们，我只能讲：“很是遗憾，你们错失了很多很棒的作品！”Ben 直接表明“三子时期的《Sound》是 Beyond 最为出色的专辑”。

Beyond专辑封面《Sound》

对于任何理性而言，解释作品的魅力都是一项不小的挑战。鲁佳引入了“意境说”，他指出：“Beyond 的歌具有一种特别的意境。这是我觉得 Beyond 音乐最为迷人且最与众不同之处。北大艺术学院的叶朗先生说，‘意境’的意蕴包含着一种带有哲理性的人生感、历史感、宇宙感。它有一种惆怅之感，就如同旅客思念家乡那般，让人茫然若失。”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谈及诗人创造境界的途径：诗人对于宇宙人生，既要深入其中，又要超脱其外。王国维所揭示的是宇宙万物与人心之间的深刻关联。尤其在谈到“出”的时候，他指出：因为超脱于外，所以能够进行观察；因为超脱于外，所以能拥有高远的情致。此时的“我”已经摆脱了人生具体的悲欢的束缚，向广阔的宇宙万物扩散，趋向于王国维所推崇的“无我之境”。席勒对诗的理解是：诗能够说出并传达那无意识之物，即将之转移到一个客体之中。叶朗所说的是历史感、宇宙感，许金晶感受到的是“彼岸”与“他者”。

从人性方面来看，不管这种提示是来自歌词，还是来自容易让人产生联想的音乐，都无疑在现实中开启了一个时刻，使得神奇的世界降临到听者的现实人生中。这具有强烈的诗化效果，能够把人心从熟悉的环境推入陌生的环境，从狭窄的环境推入辽阔的环境，让听者重新去发现人生。这大概就是能让阿威产生情感甚至流出眼泪的缘由，同时也是 Von 先生能够凭借 Beyond 度过轻度抑郁症的缘由吧。

我不太清楚自己在音乐中不借助歌词怎样去完成对诗化之境的提示。然而，凭借我对抽象画的视觉经验以及对音乐杂乱无章的听觉经验，我猜测现有的音乐惯例或许起到了重要作用。就像面对罗斯科晚期抽象画中那大面积的黑色时，人们借助黑色在生活中的含义就能领会罗斯科对人类悲剧的提示。奥尼尔在《琼斯皇帝》中运用鼓声造成恐惧，黑泽明在《罗生门》中也运用鼓声造成恐惧，这是一种声音惯例。所以，家驹时期 Beyond 的音乐魅力以及动人品性，必然与之前的诸多音乐惯例存在关联。当然，要去揣测普通人所了解的音乐惯例到底有哪些，这是一项难以完成的工作。大致可以说，家驹把流行元素融入摇滚，不管是出于被迫还是自觉。这种做法让普通人能够借助音乐惯例，摸索着进入摇滚的世界。这非但不是降格，反而是功德无量的。实际上，除了音乐惯例之外的歌词，也能够引发或加强听者的意义感受。两者以巧妙的合力，证明了 Beyond 的特殊意义，使它成为听者永远都有话题可谈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