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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有多红? 改革开放40年来在汉语学界红如初, 国际学术界名声也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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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海德格尔有多红?

改革开放已历经 40 年。回顾往昔,汉语学界曾邀请过许多西方哲人。这些西方哲人中的大部分人,在我们热情款待一番之后,便逐渐被冷落,直至被遗忘。然而,海德格尔是为数不多的例外之一。正如著名哲学家刘小枫所言,“对于这位德国哲人,我们到现在依然热爱如初。”可以说,在一个多世纪以来,海德格尔是对中国思想文化影响最大的三个哲学家之一。第一个是马克思、第二个尼采,第三个就是海德格尔。

实际上,在整个国际学术界,海德格尔的名声都堪称整个哲学史上少有的。海德格尔于 1976 年去世,到现在还不足 50 年。然而,关于海德格尔的研究文献数量,如今已经成为世界第一名。柏拉图是 2000 多年前的哲学家,康德是 300 年前的哲学家,马克思在社会主义国家有着极大的影响力,然而如今对于世界上任何一位哲学家的研究文献数量,都比不上对海德格尔的多。

读者对海德格尔怀有热爱,这对中国学界而言意味着什么呢?此问题与中国未来读书人的心性品质息息相关。

20 世纪 60 年代初,北京大学哲学系承担起编译《存在主义哲学》文集的任务,在其中有熊伟先生对海德格尔著述的初次中文翻译。然而在那个时期,偌大的中国没有一个人愿意去研读海德格尔,仿佛海德格尔来到中国就如同没来一样。必须要等到改革开放时期,海德格尔才立刻受到了关注。但是,他为何会一直受到关注,这并不是一件容易阐释清楚的事情。

将萨特与他人作对比。1986 年底,北京三联书店的“现代西方学术”文库推出了萨特的《存在与虚无》中译本,到了次年年底,又推出了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存在与时间》发行了 7 万册,而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发行了 10 万册,当时这两本书都十分畅销,可谓是一时洛阳纸贵。然而,如今还有谁在阅读萨特呢?哲学家刘小枫以幽默的方式说:“萨特逐渐被冷落了,他只好闷闷不乐地回去。而对于海德格尔,我们是真心实意地去打扫自己的房间,甚至还腾出了卧室,就是为了让他能够住下来。”因为我们深深地体会到,在能够给中国思想带来历史性转机的西方哲人中,非海德格尔不可。

海德格尔与中国学人为何一见如故?据说,海德格尔的哲学在本质上很像我们的古代哲学。但也有可能,是我们尚未认清海德格尔思想中的危险特质?对海德格尔的持续迷恋,是一种具有吸引力的危险。刘小枫说“宁可跟随施特劳斯犯错,也不跟随海德格尔一起正确!”,这句话很有分量。刘小枫觉得,如果中国思想想要有真正的历史性转变,那就必须得严肃地再次对海德格尔进行审视。

2 海德格尔的思想史地位

同济大学孙周兴教授认为,海德格尔开创了一种新的认识,这种认识是关于我们的世界的。

20 世纪存在几种重要的哲学。其中一种是分析哲学,另一种是马克思主义,还有一种是现象学,这是其中较为主要的几种哲学。然而,马克思主义实际上源于 19 世纪,分析哲学也是 19 世纪遗留下来的,只有现象学是 20 世纪新出现的哲学。这种哲学给予了一种全新的世界理解方式。

简单而言,在现象学的观点里,所有事物都是相互关联的。这个想法对于我们中国人而言较为简单,然而欧洲人却并非如此思考。从古典到近代,再到 20 世纪,整个西方哲学发生了巨大变化。古典哲学假定事物自身具有一定结构,事物的存在与意义有基本构成。文艺复兴之后,事物的存在与意义被设定为是由人这个“主体”赋予的。一个苹果,只因人类称呼它为“苹果”,它便有了意义。所有事物都成为了“我”的对象,并且由“我”赋予其意义。这是近代哲学开始的标志,也是一种对象性思维。

20 世纪开始,海德格尔的想法发生了改变。他认为,事物的意义以及事物的存在,是由“我”与事物之间的关系所决定的。“我”与事物以及事物相互之间的观念,共同构建了一个世界,也形成了一个概念。这是对世界的一种新理解,其中也包含对人的理解。在 20 世纪,最具力量的这种理解是所谓的“存在主义”哲学。存在主义是 20 世纪最有力量且最有影响的哲学思潮之一。海德格尔是存在主义的集大成者。

现在看来,海德格尔思想的一个重要方面在于对“未来”进行思考。这种思考与对技术的思考相互关联。可以说,他是技术批判者中最为深邃的,同时也是未来世界思想的开拓者。我们这个时代存在诸多问题,而技术问题是其中的关键问题。因为其他问题大多是由现代技术、工业和商业引发的。可以这样说,在这个时代里,倘若谁把握住了技术问题,那么谁就抓住了时代的关键。将技术问题视为现代性的核心并进行思考,海德格尔或许是做得最为出色的。

科技发展至今日,人类对技术问题极为关注。尤其像如今的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让我们对人类未来命运的关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甚至有人宣称我们能够长生不老、不会死亡,大家听闻后都很兴奋,然而兴奋过后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1900 年时,人类的平均寿命为 39 岁。如今大概是 79 岁,寿命翻了一番。再过 20 年到 50 年,还可能再翻一番,这应该不是难题。然而,许多问题随之而来。先不说长生不老,至少我们实现了将寿命延长一倍的目标,再延长一倍完全有其可能性。寿命延长一倍的人,已不再是单纯的自然之人,而是变成了另一种类型的人。另外,当我们活着时,又该如何应对呢?我们干什么去?我们怎么打发我们这个无聊漫长的时间?

技术带给我们的福祉以及我们对未来的规划都成为了问题。海德格尔对这些问题进行了一种哲学层面的思考。他在 1953 年的那个报告中说道:“人制造自己、加工自己的时代即将到来。”现在回过头来看这句话,能发现海德格尔的思考十分深刻。

3 海德格尔对技术的反思与警告

二战后期,哲学界普遍开始反思技术问题。因为当时大家都沉浸在对原子弹爆炸这一事件的恐慌之中。两个原子弹在十几秒钟内就让 20 万人化为灰烬。这是正常人无法理解的。当时,很多人彻底改变了世界观,许多哲学家开始反思技术问题。

海德格尔在 20 世纪 30 年代就开始关注和思考技术问题,中间历经二战。1946 年的《形而上学之克服》中,他提出计算和规划战胜了所有动物性,人成为最重要原料,人们终有一天会建造人类繁殖工厂,按需要有计划地控制男人和女人的生育。1953 年,他在《科学与沉思》中写道。科学已经发展出一种独特的权力,这种权力在地球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找到。并且,科学正在将这种权力最终覆盖到整个地球上。

海德格尔后期将现代世界的危机称作虚无主义。他所指的虚无主义并非是道德方面的危机,并非意味着我们的生活失去了道德根基。它也不是尼采意义上的价值危机,比如不存在最后的信仰依托,“上帝死了”之类的情况。他所说的虚无主义危机是整个现代文明作为技术时代所面临的危机。技术的本质首先是将“存在”转变为可认识的对象以及可理解的“存在者”,接着对其进行征服和控制。就如同电脑的格式化那般,技术把一切都进行了格式化处理。如此一来,人的生存世界便不再具有任何神秘性,也不存在任何意义的来源。

海德格尔称,在技术时代,诸神为何必定会逃走呢?原因在于诸神必须待在人类无法触及的地方。以往我们都以为月亮上有嫦娥,故而有许多与月亮相关的诗和艺术作品。然而如今我们清楚地知晓,月亮是一个人类能够登上的星球,如此一来,嫦娥便无法在其中停留了。以前希腊人认为奥林匹亚山上有宙斯和其他诸神,如今人能够轻易地攀登上去,那么诸神自然就无法待在奥林匹亚山上了。然而海德格尔指出,人的生存必定是以某种人无法触及、幽暗、遮蔽且不显露的领域为前提,并且会被这个领域所牵引。这是海德格尔后期一个显得较为玄妙的思想,也是他较为接近道家的一个方面。道家一直秉持着技术无法通达“道”这一观点。这是海德格尔后期较为青睐道家的缘由之一。

海德格尔后期思想在最深层次上促使我们去思考技术时代人类生存的诸多重大问题。因为在技术时代,人面临的不仅有诸神的逃离,还有与我们具体生活紧密相关的重要伦理道德问题。海德格尔会询问我们,是否存在一个人类无法把握和控制的领域?他在后期的观点是,“存在”乃是一切思想的源头,我们应当始终对其保持敬畏。存在是我们的思想难以触及的。然而,我们的思想本身都源于它的馈赠。

可以说,在 20 世纪的哲学家之中,海德格尔给出了一种对技术最为深刻的思索。如今技术哲学正越来越受到重视,在最近的几年或者未来的几年里,他在这方面的思索,正越来越被我们所关注。

2017 年,特斯拉的 CEO 马斯克发挥引领作用。100 多位科学家给联合国写了一封信。他们呼吁禁止人工智能武器。然而,仅仅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五角大楼就宣布在实际战斗中使用了深度学习以及神经网络系统。显而易见,各个主权国家在这方面都呈现出争先恐后的态势,就如同上世纪的核竞赛那般,谁率先将其搞出来,谁就会成为领先者。在这样的情形下,对“技术”进行深入思考是格外必要的。2018 年 5 月,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提出一个观点。他认为应该成立一个总统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由杰出思想家组成。其目的是帮助制定关于人工智能的国家远景规划。他还说,就像他不了解技术一样,人工智能的开发人员对政治和哲学也缺乏了解。从协调人工智能与人文传统的角度来看,人工智能应该被置于国家议程的最优先位置。如果我们不尽快开始这项工作,我们很快就会发现起步太迟了。”

4 海德格尔为什么不在乎历史污点?

海德格尔在 1933 年至 1934 年期间,担任了弗莱堡大学 10 个月的校长职务。在此期间,他加入了纳粹党,并签署了一些文件。10 个月之后,由于他的建议未得到纳粹教育部的认同,于是他辞去了该职务。

同济大学曾引进过一位德国哲学家叫彼得·特拉夫尼,他编辑了海德格尔在纳粹期间的几个笔记,这些笔记被称作《黑色笔记》,其中有四五个地方存在反犹表达。更让学界和德国人感到崩溃的是,在二战之后,海德格尔丝毫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进行道歉,也没有承认错误。现在的局面大致是,法国的哲学家们以及知识分子在为海德格尔进行辩护,而德国的哲学家们都在对海德格尔进行抨击。试想,作为 20 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他在政治上曾经是一个纳粹分子,那他的哲学又怎么能让我们去相信呢?有人称海德格尔后期的书有纳粹倾向,这样的断言或许并不准确。哲学是整体且宏大的思考,政治则是局部的。当一个大哲学家在局部的政治问题上出现错误时,我们该如何做呢?从历史经验来看,大哲学家在政治方面大多是比较愚蠢的。我觉得要避免因海德格尔的政治错误而全盘否定他的哲学,当然也不能反过来就说海德格尔在政治上不存在问题。

在某种程度上,政治并非海德格尔所重点关注的内容,他的思考进入到了另一个层面之中。

哲学家存在失足或道德瑕疵这一情况,我们应持有历史性的看法。古典时代的哲学家大多是道德的化身;然而到现代主义兴起之后,尤其是尼采之后,部分哲学家作为个人在道德方面的表现就不太好了,其背后的背景是宗教的衰落。任何道德,其根源都能归结于宗教,在欧洲是基督教,在中国或许是儒教。那么当宗教淡出后,道德的约束力就越来越弱了。

对于当今的社会关系与社会运作来说,规则比道德更为重要。道德确实是好的,也是必要的。然而,现今的人类生活或许更需要规则。今天尤其需要对以道德主义为幌子的现象保持警惕。举起这种幌子,不但无法起到帮助作用,而且有时还会给个体带来过度的伤害。

5 鸡汤还是哲学?

哲学的论证带有某种暴力特质,旨在把握生活、把握自我、把握行为;而宗教并非如此,只是让人们“服从我就行”,更适合心思较为脆弱的人;这类人若学习哲学,是会受到哲学伤害的。哲学是一种极为强大的精神力量,能够助力人们更好地维护和掌控精神层面的自身。

如今,哲学的理念在日常生活中得以落实,许多人感觉自身的状态变得如同鸡汤一般。实际上,并非是哲学家自身有意去做鸡汤,而是民众有对鸡汤的需求,他们乐意以鸡汤的方式来阅读哲学。例如,那位撰写《哲学的慰藉》的英国人阿兰·德波顿,在这两年格外热门,已经在全世界开办了十几所“人生学校”(school of life)。现在听哲学课的人数量不少,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想要寻求安慰,在找寻心灵鸡汤。我并不反对这种情况,这种心理上的抚慰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实际上,哲学家自身也需要心灵鸡汤,我们同样也需要心理上的抚慰。优质的鸡汤当中肯定是包含着一些哲学成分的,而现在的问题在于鸡汤过于泛滥,以至于出现了一些稀奇古怪、神神叨叨的东西,还有一些“毒鸡汤”。

回到海德格尔,他针对未来的技术世界提出了方案。他提出要“泰然任之”,要“let be”,首要的是不要慌张。既要对这个技术世界表示认可,同时也要表示拒绝。他自己不驾车,而是乘坐他夫人驾驶的车。他发出警告,现代人“要”的东西太多了,已经不会“不要”了,需要唤起一种“不要”的能力。他引用了荷尔德林的诗句,“哪里有危险,哪里也生救渡。”我们越是靠近危险,进入救渡的道路就开始越发明亮地闪烁。他认为我们应该用更明亮的眼睛去洞察危险,去追问技术,因为救渡是植根于并且发育在技术的本质之中的。

本文的素材来源于 2018 年 9 月 25 日的《长江日报》、2017 年第 2 期的《三联生活周刊》以及刘小枫的《海德格尔与中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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