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大计，教育是根本。语文教材作为学子亲近研习母语文化的重要依据，在选篇呈现上需严谨规范，不能有半点纰漏和马虎。近年来普通读者多次掀起纠错高峰，这从侧面反映出该问题受重视的程度。教材的编写和出版工作责任重大且路途遥远。

他山之石能够用来雕琢玉器。在语文教材当中，除了那些优秀的本国作家的作品之外，各个版本的教材都收录了一定比例的外国文学篇目。以 2012 年的人教旧版《语文》教材（以下简称“教材”）为例子，依据笔者的粗略统计，在整个小学阶段所收录的外国文学作品一共有 51 篇[1]。

本文以这些入选的外国篇目作为研究对象。对这些选文的来龙去脉进行了追踪，对其出处进行了查考，还与其他内容进行了对比。发现教材在选篇来源、作者署名规范、内容准确性以及改编力度等方面存在一些问题。

1作者署名错误、不规范甚至缺失的现象较普遍

署名权是作者的基本权利，应当得到尊重，且不分中外。值得肯定的是，教材中的多数选文为原作者、译者署了名。然而，在署名的准确性和规范性方面，还有提升的空间。

首先是准确性。

细心的读者或许都留意到了，二年级上册有一篇《蓝色的树叶》，其作者署名是“（苏）瓦•奥谢叶娃”，而二年级下册有一篇《三个儿子》，它的作者是“（苏）符•奥谢耶娃”，这两者似乎颇为相似。到底是同一个人呢，还是两个人呢？

查阅后发现，这两篇文章的作者是同一个人，她是苏联女作家瓦连京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奥谢耶娃（Valentina Oseeva）[2]。不同时期的译名或许会存在差异，然而在同一套教材中，这种“同人不同名”的现象必须坚决避免，以防给读者带来困扰。教材里的这两处译名最好统一为“瓦•奥谢耶娃”。

此外有五年级下册的《地震中的父与子》这篇文章。其作者原本名叫 Mark V. Hansen（马克•汉森）[3]。然而在教材中，署名却是“马克•汉林”。“森”和“林”的差别让人感到疑惑。

六年级上册的《跑进家来的松鼠》一文的作者是“（俄）斯克列比茨基”，但经过一番查找，让人感到疑惑不解。后来才知道，这位作者其实就是中国非常著名的《海燕》（入选教材八年级下册）的作者高尔基，而“斯克列比茨基”是“高尔基”原本的名字。在这里不使用通用名，给人一种故意制造神秘氛围的感觉。

最大的“乌龙案”或许已经尘封许久。六年级上册的《穷人》，被选入小学语文教材至少已有二十年的时间，其作者署名一直是赫赫有名的俄罗斯大文豪列夫·托尔斯泰。笔者用英文索引老人家的著作年表，却没有任何结果。非常戏剧化的是，在法国大作家雨果的一首题为 How Good Are the Poor（《穷人之善》）的叙事长诗中，却得到了印证[4]。这首诗虽然是以诗歌的形式呈现，但内容与教材中的选文完全一样。到底是教材编选者出现了张冠李戴的情况，还是作家的创作题材出现了雷同呢？这一点期待教材编选者和广大方家进一步验证。

其次是规范性。

二年级下册《卡罗尔和她的小猫》一文，作者被署名“瓦茨”。这个名字很奇特，许多学生的第一反应是：他是那个发明家瓦特的兄弟吗？然而，教师无法给出解答，因为这个作者名明显不像“牛顿”那般有名。还有一些好事者以及辅导书把它和某个英国画家联系到了一起。大家都知道，在英语中，姓名是名字在前，姓在后，这与汉语的情况恰好相反。那么这个“瓦茨”到底是名还是姓？

原来，本文是由一本叫《猫咪太多了》的绘本改编而成的，其作者是美国作家梅布尔•瓦茨[5]。真相被揭开后，各种解释既让人觉得好笑又让人觉得无奈，同时编选者的失误也值得我们去反思：一方面是署名不完整，另一方面是缺少国籍的说明。

有一个例子与之相似，那就是四年级下册的《自然之道》这篇文章。这篇文章的作者署名是“伯罗蒙塞尔”，很多读者都对其是否为伪文表示怀疑，甚至还有读者在天涯论坛专门撰写文章“求破解”。怀疑的原因主要有两个。其一，教材称作者是“美国作家”，然而在如今互联网如此发达的情况下，却无法进行查考。其二，文章内容属于奇闻异事，且教育意义较为明显，在找不到作者的情况下，又鉴于教材曾有伪文的“前科”，所以让人难以信服。

这是一篇真实的英语原文，作者是迈克尔•伯罗蒙塞尔，发表在《纽约时报》上，原题为 Human, All Too Human Tampering With Nature On A Remote Isle[6]。

五年级下册有《走遍天下书为侣》一文。作者原名 Joan Aiken，这里署名“尤安•艾肯”是不规范的。因为在汉语中，Joan 已有规范译名“琼”，所以规范的署名应该是“琼•艾肯”。

六年级上册的《这篇土地是神圣的》这篇文章，其作者是 Chief Seattle 。在教材中署名“西雅图”，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适宜将其补充为“西雅图酋长”。

除去上述署名的文章外，还有少数选文缺少作者署名。

二年级下册《我为你骄傲》这篇文章，教材只是表明是“李荷卿译写”。实际上，该文并非“无名氏”创作，而是由 Jerry Harpt（杰瑞•哈普特）的原题为 True Forgiveness（《真正的宽恕》）的文章改编而来。

三年级上册的《给予树》这篇文章，教材只是表明是“郑恩恩编译”；而在同一册的《好汉查理》这篇文章中，也仅仅注明是“宏巍编译”，没有给出最基本的作者相关信息。笔者查考得知，前文出自《心灵鸡汤之圣诞欢歌》一书，作者是凯思琳•迪克森[7]。而后文，笔者经过多方努力，却一直没有找到其出处，希望编选者能够予以补充说明。

此外有五年级上册的《钓鱼的启示》这篇文章。教材中没有关于作者和编译者的任何说明。实际上，原题为 Catch of a Lifetime 的这篇文章是各种英文读本都很喜爱的。要获得作者 James P. Lenfestey（詹姆斯•冷弗斯特）的信息是很容易的。

六年级下册有《我最好的老师》一文，它同样没有任何说明。并且这篇文章还被选入了北师大版的语文教材，其作者是大卫•欧文（David Owen）。

2选篇来源不纯正，导致内容失实

小学语文教师们对五年级上册的《地震中的父与子》一文不会陌生。这篇文章每隔两三年就会修订一次，每次修订唯一的地方就是开头第一句话里的时间。

而他儿子的学校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事实是，1989 年美国洛杉矶并未发生地震。由此可以想见，这篇文章引发了广泛的质疑。

2004 年时，经过一番调查后，教材把这个地方改成了“1994 年，美国洛杉矶发生大地震……”。确实，读者经过查考得知：1994 年 1 月 17 号，美国洛杉矶发生了一场 6.6 级的地震，导致 62 人死亡，9000 多人受伤。

但出现了一个问题：地震发生的时间是当地的凌晨 4 点 31 分。然而，在凌晨这个时间点，学校里怎么会有学生呢？

于是到2005年，教材又进行了修订，开头变成了“有一年”。

这样做从理论角度看是没问题的。然而，读者，尤其是教师由此得出了一个结论，即这是一个虚假的故事。如果不是这样，哪一场大地震能有那么大的规模，都伤亡 30 万人了却还不敢明确指出具体的名称呢？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马克•汉林”本身就存在错误，这个故事几乎无法进行查证。教师都认为它不真实，那又该如何向学生“声情并茂”地传达这背后的情感呢？杭州著名的独立教师郭初阳专门向媒体进行诉求，对这个问题进行控诉，在短时间内引发了很大的波澜。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呢？笔者经过许多方面的查考，最终从侧面探寻到了这本书的出处，即初版于 1944 年的《心灵鸡汤》，从而证实这是一篇原文，其原题为 Are You Going to Help Me? [8]。

细读这篇文章的第一句话，其内容为：1989 年发生了一场 8.2 级的大地震。这场地震在不到四分钟的时间里，几乎把亚美尼亚夷为了平地，并且夺去了超过三万人的生命……（In 1989 an 8.2 earthquake almost flattened Armenia, killing over 30,000 people in less than four minutes…）[9]。而这与美国没有任何关联！

进一步搜索后我们发现，亚美尼亚大地震在世界地震史上有记载。其时间并非 1989 年，而是 1988 年 12 月 7 日，这里应该是原作者的笔误。然而，该文的某个译者却将 Armenia（亚美尼亚）和 America（美国）弄混了，并且把“30,000”误看成了“30 万”，这实在是随意一挥笔，偏离了主题很远，让人感慨不已！

教材选用了这个版本，这是令人遗憾的。在面临质疑之后，它没有去追根溯源，从而导致了一错再错，并且越错越离谱。到了今天，教材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然而问题却都没有得到解决。

3改编过度，歪曲作品原貌以及作者本意

如果前述的那些错误是违背编选者本意的，并且是纯属不经意而做的，那么下面所说的几种情况就是编选者有意去做而产生的结果了。

为让教材能更好契合教学意图，便于学生阅读与使用，有时仅从篇幅方面考虑，通常文章入选教材时会进行适当改编或删节。像本文上面提及的诸多文章，入选教材时，或许在题目、段落或者用词等诸多方面都进行过改动。对于这一点，教材大多进行了说明，读者也大多能够理解。比如，有两篇法布尔的文章被选入了教材，原文的篇幅比较长，经过删减之后，其结构明显变得更加紧凑了。

但是，不考虑篇幅、意识形态、教育意义等诸多因素的话，有些文章的改编严重歪曲了作品原貌和作者本意，并且对学生的知识和情感认知没有任何帮助，这就显得有些突兀，让人难以理解。

以三年级下册为例子，《七颗钻石》是由俄国大作家托尔斯泰笔下的《七头大熊》（Seven Bears）改编而来的，它完全把作者原来设定的意象给颠覆了，难道仅仅是因为“钻石”比“大熊”更优雅且更好听吗？这种改编太离谱了，会让托尔斯泰的读者以为是杜撰出来的。

有一天在傍晚的时候，一头犀牛到来了。我大声呼喊，接着爱尔莎从远处奔来，并且勇敢地与犀牛展开搏斗。犀牛敌不过它，于是转头跑了……我们看见爱尔莎和犀牛相互对视着，犀牛生气地哼哼着，带着幼崽在后面紧追不舍，它不情愿地后退了。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呼喊”“搏斗”的情节。

驴子吓得纷纷奔逃，其中有一头被爱尔莎给抓伤了。在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兽类在夜晚容易显现出兽性。我狠狠地教训了它一顿……”，原文是“我给了她一顿好打……我为自己低估了她的本能而感到愧疚……[11]”，不仅这一“打”是编选者强行添加的，前后顺序也被颠倒了：原文是作者在打了爱尔莎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和失职，内心充满了自责和愧疚，而不是文中意识到问题后还“用鞭子”去教训小狮子一顿。

这种改编的必要性在哪里呢？它想给学生传达什么呢？作者本人是一名女性动物学家和动物保护主义者，而这种改编与她的形象完全不相符。文章是从她的《生而自由》一书中“浓缩”出来的，编选者肯定花费了不少功夫，然而浓缩并不意味着可以随意对情节进行篡改，尤其这种篡改给学生带来的甚至是负面影响。

4个别篇目或出处有误，或缺乏作者和出处，疑似“伪文”

有些文章除了在作者和内容等方面存在问题之外，其“身世”并不明确，并且存在诸多可疑的地方。

三年级上册《狮子和鹿》这篇课文，教材说明其选自《伊索寓言》。然而，我搜索了包含超过 655 个故事的英文版《伊索寓言》[12]以及其他多个版本，结果证明这可能是个误会：伊索并没有讲述这样一个故事。

五年级下册有一篇《多加了一句话》的文章，它既没有作者，也没有出处。这样一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故事，甚至连主人公都没有名字，仅仅用“一位法国著名诗人”来称呼。正所谓越神秘就越有趣，很多小读者读完后都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老师：这位“法国著名诗人”到底是谁呢？

研究语文教材的人都知晓，北师版语文教材也收录了这个故事，它的题目是《语言的魅力》。区别在于，文章明确指出了故事的主人公是法国诗人让·比浩勒。

然而有同样的问题：在英语世界广为人知的这则佳话，我四处寻找却始终找不到它与“让•比浩勒”或者某位“法国著名诗人”的关联。

很多人读到这个故事出人意料，是在营销界达人特丽莎•利兹（Teressa Iezzi）所著的 The Idea Writers 一书中。不知教材编选者依据的“底本”源自何处？该文的著作权属于谁？这是一个美丽的巧合，还是某位编选者的得意之作？

平心而论，在现今众多版本的教材里面，人教社的教材不管从哪个角度去衡量，都依然处于领先的地位。人并非圣贤，谁能没有过错呢？无论是作为编选的人员还是出版的人员，出现个别差错也是还可以理解的。

但是，一套教科书受到千千万万双眼睛的瞩目。这套教科书出现了这么多问题，似乎是不应该的。

我们期待有朝一日，这些问题能够得以改善。孩子们眼中一直“神圣”的教科书的编写，能够越来越科学、规范、人文且富有人性，至少在一定时间内能够经得住仔细考量，既活泼又不失严肃，既优美又不失严谨。而不是一套只是年年改头换面的流水账。这是一套教科书应该具备的最基本的品质，也是我们万千小读者、大读者和老读者的真心期待。

参考文献

全日制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小学语文教科书。其出版地点是北京，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出版时间是 2012 年。

[3] Mark Victor Hansen[OL].

[4] [OL].#link2H_4_0145

Mabel Watts. 有太多小猫。[M]. 拉辛：怀特曼出版公司，1963 年。

[6][OL].

[7] [OL].

你打算帮助我吗？这是马克·V·汉森所说。[8][OL]可能是其来源或相关信息，后面的“+You+Going+to+Help+Me?+By+Mark+V.+Hansen&source=bl&ots=WYRVYm”可能是具体的表述或引用。

Jack Canfield 和 Mark V Hansen 所著的《心灵鸡汤》一书，出版于 1993 年，由 Florida 的 Health Communications 出版，该书有 360 页。

[12]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