诞生

周国平渴望有位千金，因为他清楚自己是位宠爱孩子的父亲，他担忧儿子会被惯坏，却不担心女儿会被宠纵。

事情如所期盼般发生，他的妻子雨儿诞下了一名容貌出众、惹人怜爱的女婴，全家都亲切地叫她妞妞。

医疗常规规定，婴儿诞生之后需要暂时分开，在准许喂奶之前，连母亲都无机会一睹新生儿的模样。

五天后，雨儿第一次去哺乳，回来后向丈夫描述妞妞的长相：

容貌俊俏，明显是个女孩子。其他小孩头发既浅又稀，无法分辨性别，她却有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完全是女性的样子

周国平十分羡慕妻子每天能够见到妞妞，他只能站在栅栏外边，等待时机远远望一眼经过的婴儿车。

产后第八日，周国平总算将妻女接回了家，他郑重其事地从护士手中接过那个娇小柔嫩的女儿，手忙脚乱地不知怎样抱她，当他全神贯注、小心翼翼、步履蹒跚地抱着这小家伙走进家门时，几乎觉得自己像是凯旋的将军。

妞妞的摇篮放在周国平的书房里，她成了周国平最得意的作品。

他说：

你似春日里绽放的一朵小花，盛开在我的秋季之中，为了这样绚烂的展现，你在遥远的秘境草原上默默期盼了无数个岁月，凝望着你，我不由得产生与泰戈尔相似的感叹，你本是属于所有人的，却最终成为了我的。

周国平完全被妞妞的柔弱所打动，他离开了一家由德国人创办的著名语言学府，获得了该校的毕业证书，这几乎等同于获得了前往德国的资格。他渴望不错过妞妞的每一个笑容和每一声哭泣，不愿错过与她相伴的每一分难以重现的年华。

成为父亲的那段时光，让周国平获得了全新的感受和体验，他仿佛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领域，如同探索到人生旅途中的未知境地。

他对妞妞说：“我爱你胜过爱一切哲学。”

但他毫无察觉，死神已化作一个恶毒的计谋，将妞妞困住，新大陆注定变为他孤寂的放逐之所，成为他生命里永恒的孤绝之地。

灾难

妞妞很快就要满月了。那天晚上，雨儿像平时那样给妞妞喂奶，突然吓得不行，因为她发现妞妞左边的眼睛瞳孔是透明的，跟猫的眼睛一样。这让他们夫妻俩感到无比害怕。

他们领妞妞去了北京首屈一指的眼科诊疗机构，经过专业医师的仔细检查，得出了清晰的结果：妞妞的两只眼睛都出现了视网膜母细胞瘤的病变情况。

新生儿的这种病症，出现概率是一万两千个里有那么一个。这种微乎其微的凶兆，偏偏降临到周国平家，最终成了他们无法幸免的定数。

灾难突然降临，妞妞往昔的漂亮、强健、平和、好动，如今因这一残酷的结论蒙上阴影，并且负面效应正以惊人的速度急剧扩大。

医生给出医嘱：左眼摘除，右眼试行放疗和冷冻。

要不要给妞妞动手术，这是周国平夫妇面临的选择。

不实施手术，让妞妞早早离世？抑或让她承受手术、失明、癌症复发诸多磨难，最终在青年时期离世？

实际上他们无从抉择。不管决定哪个方向，都是糟糕透顶的决定，不管决定哪个方向，懊悔都必然是结局。

周国平与夫人承受的内心折磨，我们实在难以感同身受。人们总说“感同身受”来抚慰受苦者，然而人的痛苦无法相互传递，你终究无法明白别人承受的苦难究竟是怎样一番滋味。

如同作家刘亮程所讲过那样，一个人毕生所承受的磨难，我们无从一一知晓，每个人，都在自身的人生里，独自承受寒冬。

从医院回到家里，雨儿含着泪水喝完了一整碗鸡汤，她说道“必须确保妞妞获得足够的奶水，这样才不会因为治疗而消耗太多体力。”

他们依照惯例，依然仔细地照料婴儿，清洗身体，调整卧姿，满月时补充鱼肝油和钙剂，每日带去户外接受阳光照射。

妞妞出生四十天之后，他们依照事先的商定，领她去医疗机构接种了乙型肝炎预防针，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维护将妞妞当作正常孩子养育的资格和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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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妞渐渐长大，她能够稳坐，可以爬行，会喊爸爸妈妈了，开始摇摇晃晃地走路了。妞妞变得越来越俊俏迷人，周国平夫妇对她的疼爱也日益加深。

不过那个眼球里的病患慢慢增大，起初还能察觉到光线，后来彻底看不见了；起初只是偶尔揉眼睛觉得不舒服，后来疼得像受伤的幼小生灵般发出凄厉的哀嚎。

妞妞疼得满地打滚，周国平毫无办法，他这才明白，世间确实存在令人彻底失去希望的境地。

诀别

妞妞的病情愈发严重，周国平抱着她不断转圈，从高楼急速跑下，从温暖的房间冲到寒冷的户外，企图借助速度和温差来缓解妞妞的痛苦。然而她依然感到难受，口腔、鼻腔、头顶，全身都传来疼痛感。

她一遍遍哭诉：“磕着了！”她觉得疼痛的来源是因为磕着了。

她不清楚，为何这个世间总与她碰撞，碰得愈发疼痛难忍。她同样困惑，为何在父母护佑下，仍旧难免受挫。

为了缓解妞妞的疼痛，雨儿给她喂了化开的止疼镇静药，但妞妞口腔内的肿块迅速增大，挡住了食道，导致妞妞几乎无法吞咽食物，她感到反胃、呼吸困难、疼痛难忍，发出凄厉的哭喊声。

对于这种漫长而无法摆脱的痛苦，或许，自愿结束生命是一种妥当的决定。

妞妞承受着巨大折磨，周国平夫妇盼望她能早日离去，然而当痛苦有所减轻，她重新感受到生命的希望和欢愉，他们又期盼她继续生存，哪怕仅多停留片刻也好。

妞妞服用了总共一万三千五百片镇静剂。如此巨大的剂量足以使二十七头大象或二百七十名成年人失去意识。然而十个小时之后，妞妞却出乎意料地恢复了清醒：她不愿意离开，她眷恋这个美好的世界。

止痛药已经无法减轻妞妞的痛苦，她开始接受杜冷丁的注射。

反复发作，反复给药，药效渐渐减弱，对身体的损害却日益加深，小家伙慢慢走向衰弱，她时常陷入沉睡。

妞妞在沉睡两天后再度醒来，她死死攥住母亲的手，微微呼出一口气，身体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便不再有气息。

妞妞的生命，永远停在了一岁半。

爱不徒劳

妞妞第一次就诊，医生就劝周国平夫妇：“再生一个吧！”

当犹豫是否为妞妞实施手术之际，周围不少人建议他们：手术之后也难以长寿，应当注重身体调养，考虑再生育一个孩子。

妞妞离开后，雨儿表示，她必须再有一个孩子，虽然无法完全替代，她仍会视他为妞妞，认为这是妞妞的转世之身，她要让妞妞在今生得以重生，眼睛明亮，得以观赏这个世界。

周国平却表示，孩子将来有与否并非关键，关键在于必须拥有妞妞，他只求得到这一个，失去了妞妞，她留下的心灵空白将永远显现在精神世界中，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填补或掩盖，妞妞的存在，正因这空白的无法弥补而变得无可替代。

认识妞妞十八个月，起头就明白即将永远分离，不过周国平夫妇给了她无比深厚的情感。

有人建议他，既然妞妞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那么就不应该在她身上白白耗费心思和情感。

徒劳吗？爱不怕徒劳。

世间所有相爱的人，最终都会面临分别，然而这并不妨碍他们在分别前紧紧相伴，周国平同样不想失去与妞妞共度的美好时光。

这份死神身旁的团聚显得尤为难得，每一刻都被这位父亲深深铭记。妞妞虽然被死神带走，却无法带走她留下的这份爱的印记。妞妞的存在永不磨灭，父爱也同样不朽。

许多人毕生追寻各种快乐，然而，最核心的快乐其实环绕在身旁，就是日常的家人之情。

明白要爱惜家中血脉之情，就能得到一种关键的幸福秘诀，可以抵挡岁月和离别，成为终生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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