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芳霞花费六年时间翻译《三国演义》，两册精装册共1752页。德国媒体预计，这将是“某种反趋势的标志，结束140个字符的碎片阅读时代”。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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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为了翻译《三国演义》，德国翻译家伊娃·谢斯塔格在苏黎世的罗仁翻译之家呆了四五个月。翻译家被德国媒体誉为“苏黎世高地上的巴别塔”。窗外可以看到苏黎世湖和阿尔卑斯山的美丽景色，但对于尹芳霞来说，“住在那里就像一个和尚”。

将中国的“四大古典名著”翻译成德文是非常困难的。 《红楼梦》和《西游记》的完整翻译分别耗时29年和17年，《水浒传》目前正在重新翻译。在S.费舍尔出版社的规划中，德文版《三国演义》是一本“重量级出版物”：如果把一本书比作一座建筑，那么《三国演义》就是一部音乐大厅。

尹芳霞总共花费了六年时间翻译《三国演义》，两册精装本共1752页。 ”德国媒体预计：“两本容量超过800页的作品找到了自己的读者，这可能是结束140字碎片阅读时代的某种逆转趋势的标志。 ”

三国故事在东亚有着深远的影响，但在德语世界却不一定。尹芳霞形容德国读者的阅读体验就像看一场戏剧，“需要一些耐心和时间才能理解它在讲述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三国演义》第十八回，曹性一箭射中夏侯惇的左眼。后者急忙拔出箭，不料却带出了眼珠子，于是一口气吃掉，大喊道：“父亲的精液和母亲的血，决不能丢弃。”是啊！”回过头来，我们可以读到刘安的故事。猎人没有游戏可以娱乐刘备，所以他杀了他的妻子来养活他。

德国媒体《世界报》对如此残酷的描述感到震惊，评论道：“读这本书就像读《尼伯龙根之歌》和《指环王》。与《三国演义》相比，” 《权力的游戏》“只能算是幼稚。”但尹芳霞看到了小说的另一面：“罗贯中总能用内敛或冷静的写作风格来保持写作的一致性。”

翻译《三国演义》需要跨越更多的文化和时代差异。诸葛亮发明的“木牛流马”在小说中被解读为颇为神秘。小说第102章提到的制作方法，寥寥数语，十分晦涩难懂。例如，“一个洞长五分钟，宽七分钟：八个洞相同”中的“洞”一词对应德语中的“洞”一词，直译就会令人困惑。无奈，尹芳霞准备放弃翻译那段话，转而注释。她的编辑瓦辛格在德国的一个工作室模拟了制作过程。经过这次实践，他们明白了，文章中的“洞”实际上是指技术意义上的轴承，或者生物学上的关节。

尹芳霞经常被问到“他最喜欢的三国人物是谁？”提问者列出了关羽、赵云、刘备、曹操等重要人物，唯独没有诸葛亮。她后来发现，对方之所以不问诸葛亮，是基于一个文字游戏：“他们认为诸葛亮是神，不是人。”她对诸葛亮有一种认同感，也觉得自己的生活态度“更符合老子和诸葛亮的哲学”。

尹芳霞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当时德国的汉学学生处境不佳，纷纷转行。中国的改革开放带来了变化，大量的中国文学作品被翻译成德语。尹芳霞爱上了古雅的古典汉语，并在慕尼黑、南京和苏黎世学习汉语。

进入21世纪，在德语世界，汉学系毕业的汉学家一直是中国文学翻译的主力军。有读者批评有些作品译成德文后过于“中国化”。 《汉学家德国人》反映了一个问题：为德国读者翻译中文是否比翻译英语和法语更困难？还是汉学家的德语更差？

尹芳霞认为，“英语语言能力”对德语翻译也有帮助。在翻译《三国演义》期间，她还担任宣誓翻译员和法院授权的公证翻译员。两者分别侧重于口头翻译和书面翻译，而法律翻译则需要更严谨的措辞。有了这笔报酬，她就可以自己付房租了。

2017年10月13日，尹芳霞在法兰克福书展上介绍了她的德译本《三国演义》，并接受南方周末专访。

▲ 罗仁翻译家被誉为“苏黎世高地的巴别塔”。窗外可以看到苏黎世湖和阿尔卑斯山的美丽景色，但对于尹芳霞来说，“住在那里就像一个和尚。” （图片由译者之家提供）

诸葛亮未能逃脱命运

南方周末：您认为诸葛亮是拟人化的神还是人？

尹芳霞：诸葛亮本是一位隐士，与世隔绝，饱读诗书，但并不迂腐、书卷气。当他出现在舞台上时，有一种空灵的感觉：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当四轮大车里传来声音时，读者立刻就知道蜀国军师坐在这里，头戴羽扇，头戴丝巾，身穿黑袍。这一典型形象贯穿整部小说。他总是穿着道袍出现，这一点也不讽刺（注：儒家和道家都想引进诸葛亮作为自己的代表）。诸葛军师聪明而有远见。如果没有他“以死殉国”，刘备永远不可能成为蜀国的领袖。但他犯了错误，未能逃脱命运，最终和其他人一样面临死亡。即便如此，当我们读到赤壁之战这样的宏大史诗时，我们仍然惊叹于他的天才。

南方周末：曹操和刘备分别代表什么？

尹芳霞：在《三国演义》中，曹操和刘备不仅仅是简单的对手，而且体现了两种完全相反的道德类型。曹操最初是以篡位者的身份出现的。他为人不择手段，残暴残忍，对权力的迷恋。刘备作为汉室的合法继承人，为人谦逊、仁慈、忠诚，富有责任感和同情心。然而，这些善恶寓言在他们的书写中会变得支离破碎，甚至自相矛盾。曹操不仅“奸诈”，而且足智多谋，他的敏感使他成为一名优秀的诗人。他对待敌人尊重和宽容，在战斗中也表现出力量和勇敢。相比之下，刘备实力较弱，过于依赖自己的智囊。他总是哭泣，以自己的利益为人民，最终导致了汉朝的衰落。在刘备身上，我们看到了当时“落伍”的儒家世界；而曹操则是乘着实用主义和机会主义新浪潮而成为“暴发户”。

南方周末：您和瓦辛格是如何合作的？

尹芳霞：翻译的第五年，我完成了全部120章的初稿。 2016年，我开始从头到尾检查我的翻译。在此阶段，S. Fisher Publishers 的 Wassinger 受委托审阅该书。瓦辛格在汉斯出版集团从事世界古典文学工作30年，还能将法语翻译成德语。读《三国演义》成了一项任务，他必须批判地读。为了方便大家理解，我从第一章开始添加脚注。我一章又一章地给瓦辛格发去，他读完后发回给我，并在译文中添加了许多注释。我们在电话中讨论了个人细节。例如，小说中有很多对话。中国人总是以“曰”字开头，但在德语中，很难想象整部小说只用了一个“说”字。因此，我们统一了对话格式，采用了戏剧剧本的方式。人名后面就是说什么，把中文的“曰”换成德文的冒号和双引号，更加形象。我还在柏林的一个文学研讨会上与作家克里斯托夫·马格努森讨论了对话语言。

南方周末：您如何评价《三国演义》和《权力的游戏》？

尹芳霞：我觉得把《三国演义》和现代电视剧做比较很有趣。 《三国演义》是一部篇章形式的言情小说，本身就非常“接地气”。丰富的故事片段、多条平行的剧情线和大量的人物角色，与看电视剧非常相似。需要一些耐心和时间来理解它讲述的是什么样的故事。 《三国演义》一集又一集，就像电视剧一样，每一集都有戏剧冲突，结局总是充满悬念。

“他们当然不想发表硕士论文”

南方周末：为什么您认为《三国演义》的语言之于现代汉语就像拉丁语之于意大利语？

尹芳霞：拉丁语曾经是一种类似于文言文的书面语言。对于今天只会说普通话的中国人来说，古汉语这种书面语言，或多或少就像意大利人对拉丁语的感觉。两个案例都涉及同一种语言的早期阶段：古朴的文言文，简洁凝练，却表达了近与远。

南方周末：您如何将《三国演义》中的美感翻译成德语？

尹芳霞：翻译的难点在于，面对大量的人名、地名，德语能用的只有几个字母。不懂汉语拼音的德国读者不会知道，同一个拼音背后可能有不同的汉字。这一定让人眼花缭乱，我在每页的脚注和书末的附录中都做了具体的提醒和解释。我把名字“重写”成拼音，从来没想过“翻译”成德语：首先，成千上万的名字不可能找到合适的翻译；其次，不可能找到合适的翻译。其次，翻译名字可能会不适当地简化复杂的字符。 。

原文具有一系列的文体和语言结构，可以在德语翻译中很好地采用和保留。文言文简洁，排比、排比、首词重复等修辞技巧在德语中也可以使用。我还尝试用曹植七步诗中的比喻手法“煮豆烧豆芽，豆在鼎中流泪，本是同根生，故不急相炒”。我也尝试用德语来使用，只要不让德语读者感觉太陌生即可。 。

南方周末：您会参考其他翻译吗？

尹芳霞：我翻译《三国演义》时，是直接从中文原文开始的。从2016年修订阶段开始，我才读过其他几本译本：1925年英国邓洛伊的、21世纪初美国罗姆斯的（注：1991年首次出版）、以及2017年最新的由罗纳德·艾弗森修订的版本（注：余素梅英译），还有两个法文译本。巴黎友丰出版社的法文翻译很有帮助。译者Chaoying Durand-Sun（音译）是华裔。这本书有一幅彩色活页三个王国地图。

南方周末：您在翻译《三国演义》时，如何平衡“文学化”和“汉学专业化”？

尹芳霞：对我来说，翻译时没有必要把“汉学”换成“文学”。无论是国学专业人士还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普通读者，都是我译本的目标读者。我不得不承认，兼顾两者让我感觉自己就像在走钢丝。对于学术出版商处理的翻译，许多问题可以转移到脚注或附录中。这种方法对于文学出版物来说是不可行的，因此历史隐喻必须继续贯穿文本。作为一名小说译者，你当然要忠实于原作，但同时你必须讲述一个反映现实、同样令德语读者兴奋的故事。 S.费舍尔出版社当然不想出版硕士论文，他们想要世界文学。

翻译阿尔卑斯山的三个王国

南方周末：为什么要在“罗仁翻译之家”翻译《三国演义》？

尹芳霞：翻译家位于苏黎世高地。世界各地任何语言的文学作品都可以在翻译之家翻译成另一种语言。为了翻译《三国演义》，我去了两三次。每个去那里的译员都有一个简单但实​​用的房间，房间里有一扇窗户，可以看到苏黎世湖和阿尔卑斯山的壮丽景色。译者只要获得合适的文学翻译合同，就可以在译者家里住上几周或三个月，付少量的钱，隐居从事翻译工作。与其他翻译人员交流或在瑞士高山牧场、森林和草地徒步旅行都是对工作的良好补偿。

南方周末：是什么给了您翻译《三国演义》的机会？

尹芳霞：2006年，费舍尔出版社国际文学部主任认识了我，当时我们都在法兰克福大学普通文学系和比较文学系任教。该出版社此前推出了《中国经典宝典》系列丛书，还计划新译古典小说。这套书要求在2009年出版，中国是当年法兰克福书展的主宾国，时间太紧张了。于是，新德译本的《三国演义》成为后续项目（注：全集共四卷，前两卷是尹芳霞编辑的，他还重新翻译了该作品）孔子、庄子和诗人韩山）。

S.费舍尔出版社项目总监汉·于尔根·巴尔姆斯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与我们普通的建筑项目相比，《三国演义》可以说是一个音乐厅。”在一家大型出版社手中，如此重量级的出版物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被拖延。当然，很难提前得知翻译这本书需要多长时间。似乎在2015年的某个时刻，我们信心十足，把目光投向了2017年的早春。

南方周末：您曾对德国媒体表示，德国读者可以通过这本书观察中国的历史变迁。具体如何观察呢？

尹芳霞：在历史的进程中，有些例子是非常清楚的，而且经常重复出现。通过这样的历史事例，可以更好地了解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德译本《三国演义》开篇也描绘了这样一个模式：故事告诉我们，天下大势分久则合，分久则合。有人说，毛泽东对《三国演义》爱不释手，或许是因为这部小说表明，战争的胜利并不一定是军备多、士兵多的力量，而是运筹帷幄的人，善于运用兵法，拥有最勇猛的力量。一般的。

（金美玲博士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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