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Selftalks”（ID：SELFtalks）。原文首发于2022年6月13日，原标题《在这里，我们意外发现网瘾儿童家长职业前三名是教师、警察、医生|饶一尘》，不代表Outlook观点智库。

走进“网瘾少年”的世界

这家网瘾治疗中心原本隶属于一家大型三级医院，因此也保留了一些医院设置，比如医生、护士等岗位。该中心治疗许多 13 至 25 岁的青少年。这些沉迷网络的青少年可能会出现一些抑郁或焦虑的症状。医生会给他们开调节情绪的药物，护士会照顾青少年的生活并监督他们的用药。

青少年每天早上需要准时起床做早操、收拾房间。我去这个机构的时候，是从实习导师开始的，不需要做太多的事情，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和这些学生聊天、交流、了解他们。慢慢了解这些学生后，我发现他们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很不一样。

他们可能被贴上“坏学生”的标签，但事实上，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非常有能力的青少年。有的是从初中开始就有稳定收入的职业游戏玩家；有的学生从14岁起就靠卖游戏设备赚了40万元；甚至还有一个和我同校的研究生，因为网瘾被父母送来的。 。

这些人真的是因为网络游戏毒害了他们的心灵才被送去治疗的吗？在深入了解学生的背景后，我发现了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来自中产以上家庭。他们父母的前三大职业是教师、警察、医生，有的甚至拥有博士和大学教授。

这三个职业有什么特点呢？首先是他们的社会地位比较高，对孩子的期望也会相应的高。二是她们工作繁忙，无法花大量时间照顾家庭，因此往往忽视了孩子的身心需求。在这个过程中，形成了一种教养模式：他们可能会给孩子很大的教育压力，但同时孩子也可能更加叛逆。

我听到了这些学生向我传达的声音：他们觉得生活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他们没有从生活中得到应有的意义；父母或其他人的愿景指导着他们的生活；在学校里，竞争让他从出生起就在同一条跑道上奔跑，不知道终点在哪里。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无法从学校生活中获得快乐。

另外，我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男生，都喜欢玩《英雄联盟》。当我去这个组织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在一个《英雄联盟》俱乐部里，每个人都在讨论这个游戏应该怎么玩。

这款游戏是一款“短而快”的高强度竞技游戏，每三十或四十分钟就形成一个虚拟战场。玩家在战场上扮演英雄，配合团队一起战斗，其中会有一些快速可见的成就感。

就像我们校园里的比赛一样，比赛中有明确的积分和排名。但与学校不同的是，游戏中的竞争会设计得更加平衡，刺激感也会更加激烈。所以他们觉得，相比之下，学校是一款设计非常糟糕的游戏。

一些学生表示，他们在学校交不到朋友，因为老师不鼓励他们交朋友，并要求他们花更多的时间学习。在游戏中，他们可以通过与团队的合作建立一些社交关系。

即使他在比赛中输了，比赛系统也会为他匹配与他水平相近甚至更低的玩家，这样他就可以赢回来。但在学校里，一旦输了，他就会被老师和同学“羞辱”。学校的排名机制会让他觉得自己很难进步，甚至可能陷入差生的恶性循环。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游戏提供了一种浓缩的满足感，起到了自我拯救的作用。当他们在学校感到非常痛苦或者在家里感到不满时，这种“药”可以让他们暂时忘记痛苦，起到“止痛药”的作用。但我们知道镇痛药是一种会上瘾的药物。当我们使用太多时，它们就会变成鸦片，所以说游戏是电子鸦片是有道理的。

网络成瘾背后的社会、家庭和个人

这种现实与游戏的反差让我反思到底什么是网瘾？如果你问精神科医生，他们会告诉你，网络成瘾是一种大脑疾病，因为你的大脑受到一些外界因素的刺激，产生过多的多巴胺分泌，逐渐改变大脑中的回路和结构。

但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格雷戈里·贝特森认为，成瘾不仅仅是大脑中神经的联系，它也是我们与社会之间的联系，是人与群体、物体之间的一种强化的短路联系。

▲格雷戈里·贝特森（1904-1980）

凭借他的著作《迈向心灵生态学》

你为什么想抽烟？大家想一想，无论是烟瘾还是酒瘾，都有社会想象力的参与。例如，有一位家长在社交场合总是抽烟交朋友。并不是他真的离不开烟，而是他一想到事情就想抽烟。从某种意义上说，成瘾实际上是一种联系。

那么你为什么想玩游戏呢？网络游戏的设计其实就是有意创造一种“短路连接”，让人们更快、更轻松地获得成就感和满足感。我们可能要在学校花三四个月的时间努力学习，才能把成绩提高一点点；但在游戏中，只要简单地击败怪物，两三分钟就可以升级，并且可以通过购买装备变得越来越强大。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反馈机制。

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经常玩角色扮演和开发型的电子游戏，这些游戏的竞争性并不强。我们现在玩的游戏是每三十、四十分钟一个虚拟战场。每场比赛都从头开始。大家都从同一起跑线出发，然后不断升级，互相竞争。事实上，游戏设计的这种变化也体现了社会竞争的现状。

▲从角色扮演、养成、通关游戏到高强度竞技游戏

这种短路本身并不是问题，但随着现实生活中的竞争越来越激烈，游戏越来越有吸引力，游戏和现实之间就会爆发剧烈的冲突。

我们看到，在现在的社会环境下，家长要求孩子赢在起跑线上，因为社会靠的是学历。父母之间也存在道德比较。比如，有的家长表示，当他们去参加家长会时，听到孩子成绩很差，就会因为别人的眼光而感到羞愧。有家长表示，在送孩子去戒毒所之前，他们已经开始依靠一些情绪调节药物来缓解内心的焦虑。

这种非常单一的竞争结构具有一定的文化意义。俗话说“高考如千军过独木桥”，它到底反映了什么？除了竞争之外，还体现了我们社会对孩子教育的重视，说明社会可能潜意识里受到了儒家思想的影响。 2018年，世界卫生组织发布新版国际疾病分类，增加“游戏障碍”，并首次将游戏成瘾纳入精神疾病。诊断标准中引用了大量东亚研究团队的数据，尤其是中国和韩国的网络成瘾案例。

这两个国家有共同的特点：一是由于一些社会、历史、经济原因，社会竞争十分激烈；第二，同处儒家文化圈。由此可见，网络成瘾不是一个全球性的个人问题，而​​是一个社会问题。这包括家庭动态和个人心理动态。因此，在这个成瘾治疗机构里，他们专门提供一些心理咨询，包括每周两次的团体心理咨询和个人咨询。

该机构的另一个特点是他们进行家庭治疗。家庭治疗有一个预设，很多网瘾问题实际上都是家庭沟通冲突。

当孩子爱玩游戏时，父母没有办法与孩子进行有效的沟通。相反，他们通过说教、训斥的方式来教训孩子，这可能会让孩子的网瘾问题更加严重。该如何治疗呢？疏通家庭关系，让父母参加心理学课程。家长们齐聚一堂，讨论孩子的网瘾问题以及家庭教育中的一些失败案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到家长们会反思很多。家长反思得越好，治疗孩子的网瘾就会有更好的效果。

我们也看到很多人不玩游戏是因为他们想逃避竞争。游戏本身就是另一种竞争。他们只是从对一种成功的渴望跳到对另一种成功的渴望。游戏带来的成功其实是一种幻觉，一种让你感觉很舒服的幻觉。

我采访过一位被学校劝退的大学生，他退学后来到了这个机构。和我聊天时，他说：“你认为网瘾问题真的是家长的问题吗？”我愣了一下，因为这个组织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网瘾问题与家长有关。 。

他是一个来自三四线小县城的优秀学生。为了出人头地，他一直努力学习。大家都认为他是“别人家的孩子”，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上大学之前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问题。接触到游戏了。到了大学，学术竞争更加激烈，尖子生也多了。他无法保持自己原有的光环，而且选择的专业也不是自己最擅长的，所以他逐渐迷失了自己。

有一次，他和同学一起去网吧，第一次接触游戏。他感觉新世界的大门突然打开了，就像国王进入了他的宫殿一样。因为有太多的游戏可供他选择，在这些游戏中，他可以体验任何他想要的东西。这是非常自由的。他感觉自己又找回了成功的幻觉。在这个过程中，他对现实越来越幻灭，也越来越依赖游戏。他经常逃课打游戏，最终被学校开除。

那么我们想一想：要解决网瘾问题，到底需要解决什么？这就是游戏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我们能否让游戏不那么完美，让现实不那么幻灭？

游戏与现实的联系与区别

事实上，游戏与现实的二分法代表了现代性的困境，这对于21世纪的中国来说并不新鲜。早在20年代，美国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就提出了同样的问题：美国的青年叛逆问题是否也存在于其他社会？他去了太平洋上的萨摩亚岛，发现那里的青少年不会叛逆，也没有人讨论这件事。另外，他发现在这个社会里，人们的生产和娱乐是融为一体的，包括游戏和教育。例如，狩猎实际上是一种游戏，而游戏中包含教育部分。青少年实际上可以从游戏中学到很多东西。在这里，游戏是社交的重要组成部分。

▲玛格丽特·米德（1901-1978）和她的书《萨摩亚的成长》

小时候我们也会做一些很有趣的游戏探索，形成了很多很自然的游戏。但当我们长大后，教育的竞争迫使我们去学习。努力学习后，我们又陷入了游戏之中。你会发现我们的自我探索变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我们现在理解的游戏可能更多的是网络游戏的消费产品，但最早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奥运会的英文名称是Olympic Games，即奥林匹克运动会。那时候，游戏与我们的宗教生活、社交生活紧密相连，但现在游戏已经成为我们生产生活的一部分，成为让我们逃避现实痛苦的产物。

是否有可能重新发明一款与当今社会现实生活相联系的游戏？在我的研究中，我发现这是可能发生的。在我去的机构里，虽然他们不让学生玩电子游戏，但是他们允许学生玩一些纸牌游戏，所以学生们就开始玩三国纸牌。后来教官发现，只要同学们玩《三国志》，军训吹哨、集结的速度就变慢，比赛就被放弃了。

于是，同学们发挥想象力，开发了一款游戏——“组织杀戮”。他们撕掉了原来的卡牌表面，然后根据组织的现状开发了自己的游戏角色，并设计了游戏的动作卡牌和游戏装备。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重新认识了社会。

如左图所示的功能卡名为“无敌小学生”，原型是他们机构最小的学生，名叫小宝（化名）。小宝体型比较小，所以体现在卡牌上，无敌小学生的战斗力比较弱。在机构里，大家都很照顾小宝。就算发生什么冲突，大家都会优先保护他。那里有一个学生，非常擅长打架。在我们的集体咨询中，他经常表达自己想要保护小宝的愿望。因此，我们设计了两个技能的无敌瞳。一个技能是每回合给予它特殊对待，另一个技能是保护它免受最强大武将的攻击。

他们还重新解释了该组织的所有行动。比如，他们将“攻击”牌改为“战斗”； “闪避”卡牌改为“逃跑”；将《三国志》中原来的“方天画戟”改为“扫把”或“羽毛球拍”； “赤兔马”变成了“耐克鞋”。

可以理解的是，这样的游戏设计能够展现出大家对于一个好的游戏社区或者学生社区的想象。这让他们原本以为在机构里痛苦体罚改造的生活突然变得像游戏一样，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过程。

在此过程中，他们证明了玩耍和游戏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曾经说过，“游戏”可能是一种基于规则的实践，我们在一个既定的框架内学习规则；但“玩”是一种主观探索的行为，可以帮助一个人建立目的感。重新认识社会规则。例如，当这些学生玩普通纸牌时，他们是在“玩”，但当他们创造一个新游戏并重构组织的规则和想象力时，他们才是真正的“玩”。

▲大卫·格雷伯（1961-2020）和他的书《规则的乌托邦》

但我们看到现实社会是不同的。因为很多时候青少年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在消费游戏、消费产品。事实上，正是游戏成瘾机制在“玩弄”这些青少年。当我们把快乐的冲动交给娱乐业时，我们就放弃了主动创造和寻找快乐的能力。消费主体无法主动、有意识地重新理解和定义这个社会的规则。

有人可能会说，如果我们禁止这些网络游戏，我们就会错过下一次游戏革命。但我认为游戏技术不需要彻底变革。现在的游戏已经足够沉浸感了。如果我们继续追随游戏的进化，我们可能会开发出浓度更高的“精神鸦片”。

那么游戏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游戏应该成为帮助人们探索社会的媒介。只有这样更加平衡、灵活，才能从源头上减少痛苦和冲突。

另一方面，教育也是如此。为什么学生们把我们的教育描述为一个设计得很糟糕的游戏？其实是因为他无法亲身体验主导、发挥、探索的过程。

“青少年如何玩耍”其实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成年人如何生活。一个真正的“幸福星球”不会凭空出现，而是需要我们每个人参与它的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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