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 年《西游记》被搬上电视，1987 年《红楼梦》被搬上电视。之后，总台决定把《三国演义》拍成电视剧，把《水浒传》也拍成电视剧，然后放到电视里播放。

但，各路专家们一路开会啊。

这事不好办——

为什么呢？因为《西游记》是虚构的文学创作，《红楼梦》也是虚构的文学创作，没有人会跟你较真。

可是《三国》不同。

它既有历史的真实背景又有着小说的演义，

两者之间，难找到一个平衡的点。

第一，万一没拍好，那是糟蹋了历史。

第二，“三国演义”历经数十年的时间跨度，篇幅极为庞大，人物数量众多，场景也十分繁杂。这部电视剧的制作成本相当高，即便投入了资金，以当时央视的制作水平，要拍出那种具有史诗级恢弘气势的场面，确实是难以实现的。

有很多问题，不是钱能解决的事。

1989 年 7 月的时候，广电总局和央视总台下了决心。他们决定拍摄《三国演义》，并且不计成本也要把它拍出来。

央视尽全力支持，要什么给什么。

台里的领导这样说了，然而却没人敢接下这个担子。说实话，当时央视摄制的历史上从未有过拍摄类似古代恢弘战争场面的情况。

这明摆着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央视台的人员都担心把它搞砸，最终是台里的制片主任任大惠与监制戴临风承担起了这个重任。接着，他们找到了当时北京电影学院的副院长何宝通，然而，那时的何宝通身为学院的行政副院长，既要负责教学，又要管理学院工作，学院院长不同意放人，所以广播电影电视部的副部长王枫，

亲自去了院长办公室，把何宝通给带走了。

1990 年 8 月 13 日，《三国演义》的剧组成立了，过程较为“潦草”。成立时只有三个人，分别是负责制片的任大惠，负责监制和剧本统筹的戴临风，以及负责美术指导的何宝通。尽管剧组已经成立了。

何宝通迷茫了。

【右侧人物：何宝通】

他是电影学院的副教授，

电视剧的摄制流程，他再熟悉不过了。

可是央视“金库”在这个大剧组《三国演义》手里。这个大剧组完全违背了所有电视剧的摄制流程等各项工作。

剧组没有剧本。这使得作为美术师的何宝通根本无从下手，因为他找不到进行美术设计的依据。

第二，剧组不存在导演这一角色，也没有相关阐述。他不清楚当下这种瞎子摸象式的设计，是否是未来导演所期望的。

何宝通在迷茫中向领导进行了汇报，诉说了自己的迷茫。然而领导对他说，其他的事情你不用去管。我们的剧组是依据史实来开展工作的，你只需根据当时的历史环境，把场景设计好，同时把人物的服装道具也设计好就可以了。

领导说得容易，何宝通听得直冒汗。

《三国演义》的故事从东汉末年起笔，至三国归晋完结，期间历经近百年，距今已 1700 多年。时光流转，沧海桑田，汉代的建筑早已消失不见，当时各地出土的文物也极为稀少。

原著可以被借鉴，然而罗贯中是元末明初时期的人。在他的书中，对于环境、服装、道具这方面的描述原本就不够详细清晰。即便有相关内容，大多也都是元末明初时期的风俗摆设。而电视剧需要符合历史真实，所以一切都得靠自己去寻找相关素材。

这是个大工程，而何宝通又是一个人。

没办法啊，既然接了这个拍摄项目，那就得硬着头皮干下去。所以，为获取可靠历史资料，何宝通将精力放在了历史文献的搜集研究上。

他跑遍了中国历史的博物馆，也就是故宫博物馆，以及当时国内的 20 多家大图书馆和博物馆。最终，他勾勒出了美术道具以及具有历史感设计的蓝图。

但不久后，他的心又咯噔了一下，

因为导演找到了。

其实在《三国演义》剧组成立之时，领导小组陆续收到了这个人的推荐以及那个人的推荐，还收到了导演的自荐信。

这里面有国内的顶尖导演。然而，领导小组认为，拍《三国演义》并不仅仅取决于片子本身的好坏，不是说你的片子好就可以的。

关键在于，要做好导演的本职工作，要懂得古典戏，而更为重要的是需要负责统筹工作。

《三国演义》的剧组原本是各个部门分别进行工作的。比如道具部门、演员群体以及摄制组等。除了制片人负责进行协调之外，导演也需要具备类似的协调能力。

所以在导演的人选上，领导小组思考了很久。

最后领导小组，一致决定就是他了。

1980 年，总制片任大惠驾驶着一辆轿车。他奔赴到了北京的郊外怀柔县。他是为了去找王扶林而开车前往的。

当时，王扶林在进行《人间芙蓉色》的拍摄工作，地点是北京的郊外。中午的时候，他刚刚离开监视器去休息，紧接着任大惠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任大惠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他三句话就跟王扶林表面了来意。

他找到王导，是带着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主任张天民在领导小组里的意见和推荐而来的。

第二，剧组已经组建完成了。王导曾执导过《红楼梦》。他具备各独立部门之间的协调经验。放眼国内，能够接下这个重任把戏拍好的，只有王导。

第三，他代表整个剧组邀请王导出任总导演。

烈日烤的人冒烟，王扶林答应了。

【右侧 王扶林】

广电总局和央视总台的领导小组们从一开始就一致看好王扶林担任三国总导演。

但为什么当时没有选呢？

主要原因在于王扶林年纪已大。当年寻找王扶林时，他已经 59 岁了，距离退休仅差一年。台里领导考虑到王扶林的贡献，决定暂不找他。因为接下来如果戏没拍完，退休手续就无法办理，台里领导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三国演义》的剧组在当时处于成立初期，状况较为混乱。不仅没有剧本，甚至连剧本的撰写工作都还未开始，就已经开始筹备拍摄工作了。这确实违背了正常的电视剧摄制流程。

正常的流程的应该是怎么样的？

先撰写剧本，接着剧本要经过审查以及修改，之后由有关部门批准，在确定剧本后成立剧组，导演开始做案头工作，其他部门准备服务道具，等演员到位，各部门统筹工作完成，才能够开始开机拍摄。

《三国演义》无法按部就班地进行，这会使得初始剧组成员的工作量增多，心理负担加重。领导小组认为王扶林年纪大了，没必要太过操劳。

于是，又暂时搁置了王扶林，

经过一圈商议之后，国内没有人能够承接这部重要的戏。能够挑大梁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王扶林。

这是没办法了，于是请了王扶林出山。

1990年9月，王扶林正式担任总导演。

王扶林上任后的首要之事是与何宝通进行对接，将道具、场面以及服饰等方面都确定下来。接着，他又跟随担任监制和剧本统筹的戴临风，一路去寻找编剧。

说实话，这编剧也并不好找。

为什么呢？因为台里领导对于拍摄《三国演义》有很严格的要求。具体来说，不管《三国演义》的剧本最终由谁撰写，它都属于国家的产品，是央视总台的，并非某一个人的创造。所有事宜都由领导小组进行安排。

这很麻烦。其一，国内的那些大文豪们都具备很强烈的自我意识以及在创造方面的偏执。这些人要是聚集到一起，很难相互做出妥协。其二，实际上“三国演义”已经有了原著，它所需要的是影视化的改编，而并非再次续写。

所以《三国演义》的编剧人选找了一个月。最后找到了一个青年编剧组，该组由杜家福、朱晓平、刘树生、叶式生、李一波和周锴 5 人组成。他们在当年都是戏剧和影视圈的佼佼者，在各自的领域内有突出成绩，写剧本对他们而言并不难。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的是——

这剧本从开始写一直写到 1991 年底，共写了 5 稿。其中第一稿是草稿，第二稿是白皮书，第三稿是黄皮书，第四稿是蓝皮书，最后定稿为红皮书。若按照每本稿件 80 集来计算，实际上他们写了 400 集的内容。

最终定稿的时间是 1991 年 12 月 30 日，此时距离剧组成立已经过去了一年半多。在这段时间里，电影导演们的分镜头差不多都已经写好，有些摄制组甚至已经开始拍摄了。

“一切都听从导演指挥”的这一规则，又一次被打破了。当时的情况是，一边在进行拍摄，一边在进行创作写作；同时，也是一边在写作，一边在进行拍摄。

剧本并非是王扶林最为担心的。他最为担心的实际上是摄制组以及道具组，这是一项规模宏大的工程。

当年拍摄《红楼梦》时，他们构建了一座城。《三国演义》所需的内景和外景城池数量更多且更为专业，普通的摄影棚无法满足其需求，租用专业的摄影棚费用又极为高昂，无奈之下，这次又只得自己建造。

1991 年，导演王扶林与制片主任任大惠一同，还有摄制组的单雨生，跑遍了各个地方去寻找大厂房。最终在河北涿州市，铁道部给剧组提供了一个长 66 米宽 25 米的金属结构大厂房。他们在这个大厂房中搭建了第一座宫殿景“魏王宫”。之后，他们还在各地搭建了类似的内宫殿景和外宫殿景以及战争景。

这一路并非轻松。古代的建筑皆为木质结构。建造的上百个内外景，对木头的需求极大。木材的价格显得很重要。但最终由于受预算限制，单雨生挑选的木材都是性价比高的那种。

后来单雨生回忆说，如果当年他们有能力依照古代的标准，以 1:1 的比例去建造一座宫殿。

那会是中国影史最重要的一笔。

以前因为没钱买木头，所以没能把宫殿建造出来。如今我们有了钱，然而那样的宫殿却再也无法建造了。

过去的那份匠心和手艺，在今天消失了....

当年《三国演义》的剧组为响应广电基地化方针，在当时一无所有的状况下，以一座破产小学搭建的项目为基础来搭建制作基点。

他们那时没有暖气，于是住进了那个一下雨就潮湿漏风的学校，接着开始了筹备工作。他们在那个破损的学校里制作了上万件道具，三万套衣服，还制作了数十堂大型布景以及三国城市街道的道具。

他们在外面建造了巨大的城楼，还建造了 1200 米的古城墙，同时还临时建造了冰城、古城和山城。

他们花费了大量的心血，甚至过年都没有回家。原因在于，他们的建造工作和拍摄工作是同时进行的。而北方的冬天气候干燥，为了避免木材发生火灾，几十个成员都聚集在木材堆旁，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一边唱歌，在孤寂中度过了新年。

那会为拍戏，他们早就牺牲了自我。

1991 年的冬天，剧本方面取得了实质性进展。道具方面也取得了实质性进展。美术方面同样取得了实质性进展。在这些都已完成的时候，王扶林早在一年前，也就是他上任后的 3 个月内就确定好了演员。

为什么要先找演员呢？因为《三国演义》的人物众多，仅在书中有名有姓且留有笔墨的就有 400 多个人。如果不先找演员，就会很拖时间，毕竟谁知道 400 多个人什么时候能选完呢。

这 400 个人当中，有 100 多位在民间广为人知。老百姓对他们有着清晰的形象。不是说只要会演戏、有名气就能够登上这个舞台。重要的是要符合角色的形象和要求。简单来说，就是要贴近历史。

为此，导演组踏遍了国内的电影厂，然而始终未能找到合适的人选。王扶林决定，如同《红楼梦》那般开放海选，在全国范围内进行选拔。最终，他们面试了几千名演员。许多新人演员，以及那些非专业、非学院派的演员，都因此次海选而获得了在《三国演义》中出演的机会。

比如，当年饰演貂蝉的是陈红，她刚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参加了海选。她原本没想着自己会被选上，然而结果是她被选上了。另外，被选上的还有 94 版三国演义中张飞的饰演者李靖飞。

当年，李靖飞听闻王扶林亲自在北京电影学院坐班挑选演员。他决定在没有熟人举荐的情况下，前往北京电影学院尝试。然而，当他到达学院后一看，他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人们知晓《三国演义》是一部大戏，因此前来试戏的演员中不乏明星大腕。仅张飞这一角色就有 21 位演员参选，其中包括在电视剧《诸葛亮》中饰演张飞的海政文工团的张辛元，以及在《高山下的花环》中饰演靳开来的著名演员何伟。

李靖飞认为自己没有机会，但依然尽力去参加面试。王扶林要求他表演一段张飞的戏，然而李靖飞连剧本都未曾看过，连三国的书籍也早已忘却，那该演什么呢？于是他思考了一下，便表演了一段《三顾茅庐》。

一开口就讲“大哥、二哥，去找这样一个臭书生，哪里用得着二位哥哥呢，等我用一根绳子把他捆来就行了”。说完之后，急忙快步走了两步，接着转过身去捋着胡须。试完戏后，导演们都聚集到小屋里商量了几分钟，然而却没有得出结果，还想再看一遍。

李靖飞想起了《古城会》。他先运足情绪，接着找准人物的感觉，然后冲着关云长开口说道：“二哥，我忘不了咱弟兄桃园结义的恩情。今日错怪了二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说完，他纳头便跪。

他双眼变得潮湿，泪珠不断滚涌，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激情涌上心头。忽地，四周响起了掌声。试完之后，导演们开了几分钟小会。接着，王扶林对李靖飞说：“你先回去吧，等我们的通知，千万不要接别的戏了。”

李靖飞心想，有戏了。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晓了。李靖飞顺利入选，还在大银幕上留下了经典的一幕。然而，很遗憾，李靖飞在 22 年 11 月 25 日离开了人世。就在关云长的后面几个月，他也追随二哥而去了。

当然要说争议的话，在 94 版《三国演义》中，争议最大的当属“唐国强”。那时候的唐国强没有男人味，并且他的事业正处于低谷阶段，而当时观众喜欢的是像高仓健那样沧桑且有故事的人。

唐国强的脸显得较为稚嫩，大家认为他难以演绎出诸葛亮的形象。因此，当选角消息刚公布时，便引发了极大的轰动。甚至连广电内部的一些领导也觉得不合适。然而，是王扶林坚决地要选用唐国强，非他不可。

台里的领导拗不过王扶林，所以答应了。事实表明，这位台里的王扶林导演眼光很毒辣。94 版的诸葛亮是至今最好的诸葛亮。唐国强也因 94 版诸葛亮拿下了飞天视帝，开启了自己的事业第二春。

1993 年的冬天，这部制作耗资 1.4 亿的大剧杀青了。从美术到剧本，再到摄制以及演员等各个方面来看，可以说 1994 年的《三国演义》的每一个镜头、每一个道具都凝聚了无数人的心血和智慧。

总局看完成片后极为满意，未给出修改意见，直接予以通过。1994 年春天的那一天，央视在播放完春节联欢晚会之后，试播了三集《三国演义》。按理来说，春晚结束时已经是凌晨了，此时大家都应该休息睡觉了。

春晚结束后试播的三集《三国演义》创造了奇迹。那一天，有上百万的人深夜未眠，一直追着《三国演义》的电视剧到凌晨 3 点多。第二天，台里进行统计，试播三集的《三国演义》收视率直逼春晚。

台里的人都已经陷入疯狂。他们清楚这部剧必定会成为爆款。然而，在正式播出之前，台里却突然做出决定，要将已经拍摄的电视剧全部重新剪辑一遍。并且要求细节字幕不能有任何错误，该补拍的就进行补拍，即便不计成本也要完成拍摄。

原本有 1.4 亿的投资，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又增加了 3 千万，经过计算，最终的总投资为 1.7 亿元，其中两个基地的投资花费了 1 亿。

1994 年 10 月 23 日，《三国演义》的完整版在央视开始正式播出。在播出的首日，就创造出了 46.7%的收视率。

电视剧《三国演义》热播了。它从内地开始，一直蔓延到港澳台地区，接着又扩展到东南亚。整个亚洲地区都被掀起了一阵狂潮。

剧组受邀前往泰国进行宣传。有位老华侨看到主创人员之一唐国强后，甚至跪了下来。唐国强对此感到震惊。那位老华侨说，以前看到的很多片子都是打打杀杀的，别人都说中国人没文化。然而看我们的三国，我们老祖宗在 1700 多年前，那战术的运用和智慧，当时别人还穿着兽皮呢。

三国的播出，让他有了民族自豪感。

可，到底什么是三国呢？

或许是命运之神将百十个出类拔萃的人物都塞进了同一个时空之中，让他们去经历爱与恨，去体验哭与笑，去怀有理想与产生妄想，去进行结交与断绝交情，去谋划事情与展开杀戮，去感受悲伤与体会喜悦。

畅饮和高歌……

他们是我们的一个理想的寄托，

或许，这，就是三国了。

只是很遗憾的是，28年过去了，

不差钱的我们，

再没能拍出第二部94版《三国演义》。

过年时坐在木头上，一边畅想着未来，一边聊着电视剧与历史风云的侃大山，那股氛围在今天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