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国春，笔名幽谷，来自山东栖霞，是一位地理学教师。他对中国古典文学情有独钟。幽谷先生擅长从地理学的视角来解读古典名著，其作品在《中国教育报》、《山东教育》、《烟台日报》以及《教师报》等媒体上均有发表。

三国地理眼之二十：五月渡泸

刘备在夷陵战败之后，羞于返回成都面对群臣，于是选择在白帝城驻留。翌年，他不幸病逝，将幼子托付给了诸葛亮。当时蜀汉政权遭受重创，内外交困，情况堪忧，被称为“益州疲弊”。诸葛亮着手休养生息，全力推动经济发展。到了夷陵之战的第四年，也就是公元225年，国力得以恢复，足以支撑对外出兵。于是诸葛亮决定组织大军南下，决心彻底解决“南蛮”问题。

原本，蜀汉政权与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间保持着较为和谐的交往，诸葛亮在《隆中对》中明确指出：“与西部的戎族和南方的夷越和睦相处”。自从刘备登基称帝，他对待少数民族的策略是以安抚为主，这一政策亦取得了显著成效。在夷陵之战期间，少数民族的领袖沙摩柯更是率领军队加入战斗，给予助力。然而，在沙摩柯战败身亡之后，一位实力强大的少数民族领袖孟获崭露头角，而此时蜀汉的国力已经显得十分薄弱。孟获受到了曹魏政权的拉拢，进而开始在南方地区制造混乱，这让诸葛亮感到极为烦恼。

诸葛亮之所以南征孟获，难道仅仅是因为孟获的叛乱之举吗？让我们来审视一下蜀汉的版图。

观察地图可知，蜀汉的地域范围看似广阔，涵盖了现今陕西南部汉中谷地的一部分、四川盆地以及云贵高原。然而，我们之前提到，蜀汉政权的中心地带实为四川盆地，尤其是成都平原，其对南方的控制并不稳固。成都平原地域狭窄，发展潜力受限，若持续如此，不仅难以实现北伐中原的目标，即便要抵御曹魏和孙吴的进攻，恐怕也将面临极大的挑战。因此，诸葛亮南征，其目的之一便是寻求拓展蜀汉政权的生存领域。具体而言，他采取的策略是先以武力手段降服当地，随后推行友好政策，恩威并重，逐步促进当地经济的发展，进而拓宽蜀汉政权的活动空间，从而增强与曹魏政权抗衡的能力。

南征的道路必然充满艰难险阻，当地气候潮湿闷热，森林繁茂，虫蛇横行，堪称一片荒凉且疫病肆虐的土地。《三国演义》中用四回的篇幅详细描绘了这次南征，尽管其中包含不少虚构的元素，但南征的艰难程度却是千真万确的。在双方的首场交锋中，诸葛亮取得了胜利，孟获被迫退守至泸水南岸。他将所有的船只和筏子都集中在南岸，并沿着河岸修筑了一道道土城，这些土城依山傍水，城墙上高高地竖立着敌楼。敌楼上布满了弓弩和炮石，显然是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孟获意图凭借泸水的险要地势和有利地形来固守，意图让诸葛亮的军队难以长期驻扎。而诸葛亮则采取了相应的对策，派遣马岱前往泸水下游的沙口水浅区域渡河，目的是切断孟获的粮道。马岱的军队发现水不深，多数人没有下筏，而是选择涉水前行，然而他们却不幸地口鼻出血，最终身亡。经过询问当地居民，得知原因是天气酷热，“毒气正浓，渡水之人必受其害”。当地居民建议，只有在夜晚静谧、水温降低、吃饱饭后，扎制木筏才能安全渡水。马岱按照这个方法，成功渡过了泸水，从而切断了孟获的粮道。

那么，泸水在哪里？白天真的有毒吗？

泸水等同于金沙江，它是长江主河道的一部分，具体指的是从青海玉树至四川宜宾这一区域，如图所示。该江因其水中沙粒呈现出黄色而得名，亦有人推测其名源于江中金产量丰富。此外，泸水还有绳水、淹水等别称。

金沙江的主干流长达2308公里，其河口处的平均流量为4920立方米每秒。金沙江是一条典型的峡谷河流，从石渠至金江街的1174公里区域内，峡谷接连不断。金江街以下区域依然以峡谷地貌为主。在云南境内，虎跳峡的长度达到16公里，河面宽度仅有30米，而岭谷之间的垂直高度差高达3000多米，落差达到200米，被誉为世界上的深峡谷之一。金沙江因滩多且水流湍急而闻名，从新市镇至金江街的河段长度超过一千公里，其中就分布着400多个较大的险滩。该河段的干流落差高达3300米，流速最大可超过每秒7米，是我国水能资源开发的重要区域。显而易见，面对如此巨大的流量和流速，马岱军队企图涉水渡江在现实中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然而，金沙江的水量波动极为显著，其洪水与枯水期的水位比值竟高达19至30倍。在7月至9月期间，全年水量的一半至六成集中在这三个月。依据诸葛亮在《出师表》中的记载，五月渡泸相当于公历的6月。若当年西南季风延迟到来，且风力极弱，降水量稀少，那么金沙江的水位将降至极低，此时在流速较慢的区域渡河成为可能，甚至有人觉得水浅到可以徒步过河，这种情况或许确实存在。

那么，泸水真的会有毒吗？

金沙江畔的植被繁茂，若动植物尸体遭遇厌氧分解，便可能释放出氨气、硫化氢、甲烷以及二氧化碳等气体，而硫化氢的毒性尤为强烈。然而，金沙江的水量充沛，流速迅猛，即便含有微量的有毒气体，也难以达到使人中毒的程度。然而，若该地区存在流速较慢的其他河流，动植物尸体在高温环境中分解，加之若河流地形为小盆地，有毒气体便可能在河中积聚。一旦有人下水搅动，这些有毒气体便可能逸出，导致中毒事件的发生，这种情况并非全然不可能。

诸葛亮凯旋而归，重返泸水之地，却遇阴云密布，狂风肆虐，导致军队无法继续前行。孟获认为这是恶神作祟，唯有献上四十九颗人头，并以黑牛白羊为祭品，方能平息这场灾祸。诸葛亮当然不会选择杀人，于是他选择了“宰杀牛马，和面为剂，塑成人头，其中填充以牛羊等肉”，亲自主持了祭祀仪式。在董厥宣读完祭文之后，他悲痛欲绝地放声大哭，整个军队以及孟获等众人也都纷纷泪流满面。只见在愁云怨雾之中，似乎隐约可见数千鬼魂，它们随风飘散。然而，这段在演义中的描写显然并不可信。然而，依据演义记载，祭文阅读的时日定在九月一日，换算成公历大约是九月底或十月初，当时泸水正处于汛期，水流湍急，波浪汹涌，渡河变得异常艰难，演义或许正是基于现实中的这一景象，进行了艺术上的加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