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结婚三十五年了,从来都没听他们讲过“爱”这个字。妈妈总是在清晨五点的时候起床,去给爸爸熬上一锅白粥,再配上一碟酱菜。爸爸呢,会在出门之前,把妈妈前一天洗干净的鞋子,从阳台收进来,然后整整齐齐地放在门边。他们之间的对话简单得就像电报一样:“药吃了?”“嗯。”“下雨,带伞。”“好。”。
我曾经想过,这是被岁月磨砺情感之后的匮乏。直至那个寒冷的冬夜,父亲患急性阑尾炎住进医院。手术过后的凌晨时分,我同母亲在床边守护。父亲在麻醉状况中沉睡,母亲坐在那张硬塑料椅子上,攥着他的手,静止不动,仿若一尊温婉的雕像。病房里的荧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映照出她斑白的鬓角。我劝她去休息,她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好似生怕惊扰了父亲的梦境:“我听着他的呼吸,均匀的,便晓得他没有事。”。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间看懂了那碗白粥的蕴藏之意,还有门边鞋子所传达的内涵。它们从来都未曾说出过“爱”这个字眼,可是却没有一瞬间不在诉说着“在”的意味。它们之间的情感,早就从那似灼热岩浆般的状态冷凝成了脚下如同沉默大陆般的存在,表面看上去仿佛是沉寂的,但是却托举起了生活里全部的那种重量以及行走。
当初,我那属于自己的婚姻呈现出的是另外一番模样。我跟妻子身为校园情侣,有着讲不尽的话语,对所有爱情的仪式都满怀热忱。我们把“爱”字使用得极其热烈,在每一条消息的结尾处镶嵌,为每一次争吵后的和解增添点缀。我们用心构建起一种“可见”的亲密关系,就如同培育一株需要供人观赏的奇异花朵一样。
转折出现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二年,生活的节奏,一下子骤缩成,奶粉、尿布,以及凌晨的啼哭,疲惫如同灰色的尘,布满了每一个角落,我们不再有,整夜的长谈,甚至完整的对话,都变成了奢侈,一个加班晚归的秋夜,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客厅仅仅亮着,一盏小小的夜灯,餐桌上罩着碗碟,我揭开了盖子,是一碗温热的鸡汤面,旁边压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汤撇过油了,孩子烧退了,刚睡稳,没有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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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寂静之中坐着,吃那一碗面,暖意自胃里漫溢上来,然而眼眶却瞬间一阵发酸。我们究竟多久未曾拥抱,多久未曾讲过“爱”这个字啦?那些往昔曾经精心构建的、关乎爱的华丽宫殿,在生活的风雨侵袭下,好像已然无声无息地褪色了。可是就在这碗最为平常普通的面条所升腾而起的热气当中,在便条上她所特有的、稍微倾向右边倾斜的字迹里面,我触摸到了一种比起宫殿更为坚实牢固的东西——那是一种无需言语来表述的体谅,是在自身已然极度疲惫耗尽之时,仍旧为你留存着一盏灯、一碗汤的“在”。
原来,夫妻之间情感最为深厚的经络,并不是始终交织在目光当中的,而是沉淀于彼此背影里的那种默契之中。 我们不再费尽心力去展示爱的形态,而是开始真正地领悟爱的质地了。它不再是处于舞台中央追光之下的那般华美独唱,而是变成了两声部在琐碎日子之内的低沉共鸣。它藏身于换季之际她为你提前翻找出的毛衣领口处,藏身于你下意识接过她手中重物之时短暂的指尖相互触碰那里,藏身于深夜书房你为她披上外套之际,她朦胧睡眼之中那一瞬间闪过的依赖这儿。
当下,我慢慢领会了父母那一代的人,他们情感的词典之中,也许不存在“爱情”这个有着浓重色彩的条目,然而却填满了“牵挂”、“责任”以及“相守”,那是把“我”沉浸到“我们”之后所拥有的辽阔和平静,而我跟我的妻子,正于这条道路上艰难前行,我们不再惧怕沉默,因为有的静默,是情感的深邃海洋,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蕴含着生命的温暖溪流与巨大的能量。
爱的最为动人之处,也许并非在于那“我爱你”这般璀璨的宣言,而是在于“有我在”这种寂静的回响。前者是心火被点燃时刹那间的光华,后者却是以生命当作柴薪、岁月当作风,吹亮的一炉永不熄灭的暖焰。它并不会灼人,只是长久地温热着一室的庸常,使得两个凡人,拥有勇气走过这漫长同时又短暂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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