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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黑着,我出门跑步。
跑着跑着,抬头看见路灯和月亮。
路灯在路边,橘黄色的光稳稳当当铺了一地;
月亮在当空,清冷但明亮。
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都在亮着。
我想起一个朋友。
科室主任一职原是他担任的,其办公室处于行政楼三层,室内窗户明亮,桌面洁净,他手下有几个人,工作内容虽繁杂,然而却有章可循。
上边的指示传下来了,他承担着分解任务,分派工作,进行汇总,开展上报的职责,如此这般一轮完成,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虽说存在压力,然而那压力属于“能够看见的”范畴,文件放置于那里,截止的日期书写在那里,该去寻找谁进行协调也是清晰明确的。
过阵子,他可能就要到车间当主任了。
级别没变,但这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车间当中,存在着百来号人员,有着几十台机器,具备三班倒的流水线形式,并且还有安全、质量、产量、成本等等之类的,一堆具有强制性的指标压抑着。
机器一响,他心里就悬着;
机器一停,更悬。
以前在科室,天塌了有领导顶着;
以后在车间,他自己就是那个“顶天”的人。
他跟我说他不托底。还没去,已经慌了。
我想对他说:
路边有着路灯,当空挂着月亮,二者都为提供光源。托底需要什么呢?你健康且快乐,这便是托底。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科室主任的“托底”,是向上的。
之上存在分管领导,侧边具备职能科室,一旦出现事情能够汇报,能够协调,能够商量。
车间主任的“托底”,是向下的。
工人看着你,副手看着你,上面也盯着你。
你往车间里一站,所有人都在等你说“怎么办”。
从科室到车间,不只是换了个办公地点,是换了一种活法。
我跑进一段没有路灯的路。
光线忽然暗下来,但月亮还在。
月光并非明亮,然而却极为稳定,路的大致轮廓被映照显现出来了 —— 石子无法看清,裂缝同样无法看清,但是方向肯定没错,脚下是实实在在的这一点可知晓。
我一边跑一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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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像他在科室里的日子:
制度清楚,流程明确,上头有人给你照着亮。
进入车间之后,诸多事情不存在现成的答案,机器何时会出现故障,哪一个工人情绪出现异常,这一批产品能否按时完成,并没有文件可以给你做出告知。
这个时候,得依靠月亮才行,月亮是什么,月亮就是你心里存在的那点东西,是当了这么多年主任所积攒下来的判断力,是积累下来的分寸感,是这么多年当主任练就得的识人用人的本事。
它不够亮,但一直在。
他跟我说过,他最怕的不是累,是怕自己接不住。
确实,在科室,他是管一条线;
在车间,他是管一个面。那个面太大了,他怕自己顾不过来。
我懂。科室主任管的是“事”,事情再多,也是一件一件来。
车间主任所管理的对象是“系统”,这个“系统”涵盖人、机、料、法、环,它们之间环环紧密相扣,只要其中有一环出现断裂情况,那么整个链条就会停止运转。
以前一旦出现了差错,能够暂且搁置一下,稍作等待;往后却并不可以,流水作业的生产线不会等待人,人也不会等待人了。
我还想跟他讲,实际上呢,当他去到车间的时候,相比于那些一直在车间的人而言,他还多具备一样东西,是什么呢,那就是他懂得流程,还懂得制度,并且懂得该如何跟上面进行打交道。
车间当中的主任们,对机器有所了解,对工人有所知晓,对现场有所明白,然而,他们在某些时候不清楚怎样将下面传来的声音,翻译给上面听。
他恰好补这个,他并非去担任车间主任,他是去成为“有着科室角度的车间主任”。
这个本事,别人没有。
天慢慢亮了。东边的云染了层淡红色,路灯灭了,月亮也隐去了。
路反而越来越清楚,树有了颜色,远处建筑物的轮廓也出来了。
我跑完最后一程,停下来。
说实话,他说有点慌是正常的,其实慌就对了。
最为托底的情形,不是上面针对他给予了数量若干能称上支持的,而非以前凭借担任科室主任积攒起来的那些经验——是当下此刻存在着的这个“慌”。
因为慌,会多看两眼设备;
因为慌,会多问几句工人;
因为慌,不会拍脑袋做决定。
这个慌,比什么都管用。
在回去时候的路上,我心里在思索着,月亮以及路灯的这个故事,说到底并非是在讲述光,而是在讲述两种“托底”的情况。
那路灯是由别人所给予的,其中包含制度、流程以及领导的支持,这些事物于科室当中显得颇为明亮,然而到了车间或许就没那般亮了。
月亮自身具备若干特质,其中包括判断力,还有经验,另外还有因“不托底”而产生的那份谨慎。
无论你身处何方,所讲的那个东西,都高悬于天空之上悬挂着,阴天之时如此,大雾弥漫之际同样如此,它始终存在着。
一步一步来。天亮,是从最黑的时候开始的。
我是陌上樟香,一个专门写普通人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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