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下雨。我选择坐网约车去上班。司机是一位土生土长的广州人。在车内，正在播放着张悦楷讲述的 156 回《三国演义》。

我很惊讶地问：“依家电台仲有讲古播咩？”

[id_1[id_1409730042]1523253]

20世纪80年代张悦楷在电台讲《三国演义》

（图片由颜志图先生提供）

现在 90 后和 00 后的新生代确实有很多媒体和娱乐方式可供选择。而上世纪八十年代，那种万人空巷打开收音机去收听粤语讲古的盛况，如今已经难以再现了。

时代不同，粤语讲古会注定衰落了吗？

01

粤语讲古的萌芽时代

知道阿爸阿妈阿爷阿嫲最憎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当然是“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啦！这句话是讲古的标志性语句，就如同现在看剧看到关键处却突然听到了令人讨厌的片尾曲。

都说了“下回分解”，粤语讲古就是以粤语来讲故事，这是一种口头讲说的表演形式，也被称作评书、说书。通常是由一人（通常被称为讲古佬）站在桌后，手持折扇和醒木，常常穿着长衫。在广州，讲古向来没有文字形式的话本，都是依靠记忆，或者挖掘口口相传的民间故事来进行演绎。

“书评”在明末清初的江南诞生，是由柳敬亭大师所创造的。彼时，它仅仅是曲艺的一部分，被称作“弦子书”，尚未独立成为主导。随后，柳敬亭成为抗清将领左良玉的幕客，跟随军队征战并南下，说书也就此传到了广东。

柳敬亭讲古，图源网络

讲古最早出现的地方，很多人估计都猜不到，那就是寺庙。一开始，“讲古”讲的并非故事，而是劝说和劝诫。之后，出现了关键人物“先生连”吴连，他在较场东搭建了一个简陋的茅舍“讲古寮”，凭借自身丰富的知识量和出色的讲故事技巧，赢得了众多“老广”的心。放到现在，那讲故事吸引听众的能力，堪比在美上市的瑞幸。

在民国时期，讲古的场所分为以下三种：其一为低档茶楼，其二是“讲古寮”，其三是“开街档”。低档茶楼存在一定的消费门槛，并且环境较为舒适；而“讲古寮”虽然较为简陋，但是不管怎样都能“有瓦遮头”，能够让最底层的百姓也享受到既廉价又较为舒适的娱乐活动。

民国时期，在茶楼里闲聊的人，图源水印

“开街档”没有环境限制。讲古佬在街边人多的地方，通过喊个话、鼓个掌来吸引人们。他们会说：“讲古啰，有嘢听喇！”这种露天讲古很考验讲古佬的功力。他们大多依靠讲到精彩之处就收钱，以此来贴补家用，就如同看剧前几集免费，后面开 VIP 才能看一样。

讲古具有一个非常典型的特征，其肢体动作和表情极为丰富，也就是“手面”。讲古与话剧、舞台剧相似，都需要舞台上的人将自己的表情、动作和音量进行放大，因为观众与讲古佬距离较远，看不清楚。

广州说书表情以及动作分析，图源颜志图先生

手部动作需有规范，不能随意而为，且要借助扇子滑动。有时讲古佬需具备武术底子，能做出规范的武术动作。表情方面，要紧密结合故事情节和人物特征进行表现。“手面”的优劣以及观众能否更投入，取决于讲古佬对故事的理解是否准确。

郑达也曾讲古，图源广东广播

02

电台讲古的全盛时代

讲古成为影响几辈广东人的艺术，是在广播电台处于全盛时期的时候。

电台刚兴起的时候，电台的内容大多是播放歌曲。之后，电台面临的竞争增多了，于是就有聪明的人把优秀的讲古佬请到电台里来讲故事，以此来吸引听众。而现代粤语讲古的第一人陈干臣就是在那个时期出现的。

陈济棠热衷于听他讲古仔，他的妻子莫秀英还请他到府中讲古。他擅长讲慷慨淋漓的英雄故事，语调抑扬顿挫，能让听众全情投入。在陈济棠府中讲古时，他讲到一个击退外敌的历史故事，以此激励和鞭策在全国抗日情绪高涨背景下的陈济棠。

图源孔夫子网

1945 年，陈干臣在广州的胜利电台进行讲古。他的受欢迎程度极高，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每到讲古时间，大家就会聚集到收音机前一起聆听古仔。“你今日听咗老陈讲古未”这句话，就如同“今日食咗饭未”一样常见。后来，他不仅在电台讲古，还在文化公园（以前叫岭南文物宫）讲古。在文化公园讲古时，台下人头攒动，即便在墙角站两个小时，人们也毫不畏惧。

当然要说到讲古佬中最传神且对广东人影响最深的，肯定得提到张悦楷老师。他在众多老广心中犹如偶像、男神一般。他不仅见识广博，对广州话的各种俗语和典故都了然于胸，而且他讲古时的声线、所蕴含的感情以及细微的表现都极为出色，让人无可挑剔，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被吸引进去。

你们年轻人都不知道，每天中午 12 点的时候，以及下午 6 点的时候，真的非常热闹。每个人都围在收音机前面听张悦楷讲故事。70 后的林哥和我们回忆过去，大家不但追着听，还追着进行讨论。“楷叔受欢迎到什么程度呢？有个女同学开玩笑说，她要是早出生几十年就要嫁给楷叔，哈哈。”

图源水印

当然啦，除了楷叔，还有林兆明，我也很喜欢听。林哥一提起林兆明，就会想起小时候，常常捧着一碗饭蹲在收音机前，一边听着“电台捞饭”，一边听《西游记》《虾球传》吃饭。

张悦楷（左）和林兆明（右）是好拍档、好朋友，

图源网络

林兆明先生在个人传记《书接上一回》中有所提及，他是个性情中人。他对爱情十分执着，对待事业也从不放弃。当有人质疑他讲《西游记》是在传播鬼神迷信并会教坏别人时，他顶着压力始终坚持。即便年近九十岁，他依然能够产出新作《广州往事》等。

图源新快报

有创造了“天空小说”以及“广播剧”始祖的李我，还有擅长儿童故事的冼碧莹，以及以讲金庸武侠小说而闻名的梁锦辉，另外还有在广东民间故事讲述方面很出色的颜志图等讲古佬，他们陪伴着几代广州（珠三角）人成长。

讲古佬有各种风格。他们都以韵律感很强的叙述口吻来讲故事。同时伴有丰富的表情，用肢体动作来补充。还会运用大量的民间俗语和生活语言。他们讲述的一个个故事，或许不够真实，但必定足够吸引。

但媒介环境日益多元，休息娱乐的方式增多了。在这种情况下，粤语讲古不可避免地走向了下坡路。曾经那种万人空巷的场面已不复存在，一个个曾聚集听众的讲坛也被撤掉了……

03

网络冲击的坚守时代

粤语讲古的盛况不再，很大原因是人们的工作形式以及媒介的传播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

以前的工作以蓝领为主，大家能够一边工作一边听电台，做到工作和娱乐两不误；然而现在的工作以白领居多，需要全神贯注地处理各种文书工作，所以在办公室开着收音机已不太可能；另外，随着互联网，尤其是移动互联网的兴起，大家接触的媒介形式变得更加多样化，就连电视的收视率都在持续下降，更不用说更古老的电台广播了。

多少年轻人没见过这个，图源水印

热心的自己友谢家小星在粉丝群讨论中提出观点：以前的年轻人娱乐工具是收音机和电视机，现在的年轻人娱乐工具是手机。他们对于娱乐的认识局限在手机里面。所以 00 后讨论的东西都是游戏、网剧网综，估计讲古、听电台、交笔友这些很少听闻。

小星说，讲古更多地存在于电视和电台中，而这些都是年轻人几乎不会去接触的媒体。这使得很多人都不知道“讲古”的存在。

如此严峻的情况下，粤语讲古真的将会后继无人吗？

其实依旧有人坚守在传承粤语讲古这块阵地上。

几天前，缪燕飞老师已经年过八旬。她举办了语言艺术讲座，并且很有新意地借助直播，向全网讲解“粤语讲古”。

悦之端艺术中心供图

缪燕飞老师曾陪伴 60 后度过寂寥生活，也陪伴 70 后度过寂寥生活，几乎 40 岁以上的广州人都听过她的电台讲古。

70 年代缪燕飞播讲《海岛女民兵》。傍晚 18 点 30 分的时候，几乎每间店铺都能听到她的声音。新华书店摆设在书架上的小说《海岛女民兵》很热门，被抢购一空。

缪燕飞老师一直以来都致力于粤语以及粤语讲古的传承工作。即便如今她已白发苍苍，却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几年前，在越秀区少年宫的牵头带动下，开办了一个专门用于培训粤语的兴趣班，其目的就是让更多的年轻人愿意讲粤语，并且热爱讲粤语。

图源水印

似乎只有老艺术家在苦苦支撑。但其实并非如此，年轻的“讲古佬”彭嘉志一直活跃于各个媒体以及青少年活动中。

彭嘉志从小就立下志向要讲古，并且成为了“广州市粤语讲古艺术唯一传承人”颜志图的亲传弟子。他经过多年的刻苦练习，在各大媒体上开始显露头角，逐渐被众人所知晓。

图源水印

现在的他持续把粤语讲古传承下去，时常被邀请参与校园宣传活动，参与青少年讲古大赛，在少年宫教授兴趣课等。每年跟随他学习讲古的弟子超过 3000 人，线下互动的人数在 5 万到 6 万人次之间，线上的人数则更多。另外，他还收集了大量适合儿童阅读和听说的故事，并出版了书籍《童说岭南——听彭嘉志讲古仔》（点击图片可购买）。

他表示，把大家所熟悉的题材讲得富有新鲜感，这便是说书能够吸引人的关键所在。如今信息极为发达，要找到大家未曾听过的事物是比较困难的。

确实，如今的年轻人知晓的事情或许真的比老一辈曾经经历过的还要多，他们在网络上领略过的世界或许比老一辈走过的桥还要多。那些过于传统保守的艺术形式，很难吸引那些挑剔且追求新奇的 90 后、00 后。必须要紧跟他们的步伐，去了解他们的喜好，进而进行创新和改变。

前路注定艰难，但未尝不可。

04

期待进化的复兴时代

彭嘉志在专访中提到，他期望打造一个广州“德云社”。一方面可以让他的弟子将粤语讲古传承下去，另一方面还能让弟子们体面地养活自己。

大概十年前，北方的相声并不受年轻人的喜爱。然而近年来，一些新颖的玩法被引入到相声当中，这使得德云社吸引了一群年轻人。北方的相声就是这样在极为艰难的处境中寻得了实现年轻化的反击。

图源趣苑杂谈

当然存在很多争议。然而，粤语讲古一直努力想要求得的“培养新观众群”，德云社却做到了。那么，我们粤语讲古是否可以参考德云社，更加积极地拥抱年轻人喜欢的媒体平台呢？比如抖音、B站以及直播等等。

B站搜索说书发现播放量还是挺高的

台岛有一个视频博主叫“英雄说书”，他在视频平台上收获了将近 20 万粉丝，播放量超过 5000 万。他讲的是三国故事和英雄历史故事，不过他的优势在于视频特效方面的创新，并且内容选择和叙述方式更符合年轻人的口味。

你或许认为年轻人不喜欢严肃的事物，也不喜欢学习，然而这是错误的！例如，B站存在许多极为严肃深奥的学科视频，并且观看的人持续不断。就像近期十分热门的法学老师罗翔，他拥有 850 万粉丝，播放量达到 1.6 亿。他会运用一些幽默的段子，将其与年轻人所关注的热点相结合来普及法律知识。那么，粤语讲古是否也可以这样，关联一些热点来进行讲述呢？

谢家小星说过，要重现当年收音机时代的鼎盛是不可能的，要恢复其影响力也不可能。广州人向来脚踏实地，不会想不切实际的事情，他们只是希望它能进入年轻人的视野，成为一种小众但有生命力的艺术，就像扎根在广府文化土地上的坚韧木棉树一样。

林兆明先生曾说：“且听，中国的故事一直都还有‘下回’。在有粤语的地方，粤语讲古是永远不会消逝的。此刻，我们就来‘书接上一回’吧！”

各位自己友，

你们觉得粤语讲古怎样做，

才可以让年轻人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