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计》

《甘露寺》《回荆州》《芦花荡》常常一起串演。在这些戏中，主角并非固定，大概要以头牌角色为准。比如梅兰芳出演的话，自然是以孙夫人为重；而马连良出演的话，则重在乔玄。实际上，乔玄并不能算作主角，只是在硬里子的本工方面比较重要。孙尚香自然应该是主角，刘备的地位也应该比乔玄更为重要。我非常讨厌马连良的那一段“劝千岁”。这段唱腔很贫，然而喜欢它的人却非常多，尤其是歌女们，登台表演很多时候都是这段，实在是令人厌烦到了极点。

梅兰芳的这出戏非常好。它的扮相显得雍容华贵，其他人难以企及。不过，这出戏的唱工较少，只有在洞房那一场有四句慢板。而且，配角又极为重要。因此，通常不会经常上演。但是，在有好的堂会或者义务戏的时候，往往会有这出戏。曾经有过这样一次，杨小楼饰演赵云，侯喜瑞饰演张飞，刘砚亭饰演孙权，马连良饰演乔玄，他们配合得十分默契，非常精彩。

这出戏能引人入胜有其重要原因。大节目暂且不论，小地方也能让人会心。刘备拜见乔玄时先送门礼，这使得乔国老不得不帮忙，还捧出了乌须药。后来甘露寺的那一宴，乔国老大力主张和好，即便几乎被死硬派的孙权骂得很惨也在所不惜。相亲这一场，我觉得比《群英会》更加精彩。那位头插草鸡毛的大将，多次想要从两旁杀将出来，然而都被孙权给止住了，并且是“不得已”地止住的。由此可以知晓孙权的不痛快，于是他大骂乔玄是老糊涂，仿佛非要让乔玄闭嘴不可。

马连良之《甘露寺》

吴国太是一位能够掌控儿子的母亲，她申斥了一番，孙权只能连声应是，还唱道：“母后教训，儿遵受，对坐时不敢强行抬头……千言万语都是为了荆州……不杀刘备誓不罢休。”因为地盘的缘故，他哪里能够心甘情愿，那冤仇如同大海般深，又哪里能够轻易解开，所以最终造成了悲剧，而孙尚香也只能跟随刘玄德和赵云仓皇逃走了。

戏虽然荒诞，但是关于“美人计”这一点，似乎并非没有缘由。《吴志·周瑜传》里有一段内容，周瑜上疏说：“刘备凭借着枭雄的姿态，还有关羽、张飞像熊虎一样的将领，肯定不会长久委屈自己被人任用。我认为大计应该把刘备迁徙安置到吴国，大力为他建造宫室，给他很多美女和好玩的东西，来使他的耳目得到愉悦。把这两个人分别安置在不同的地方，让像我周瑜这样的人能够与他们一起进行攻战，大事就可以确定了。”如今随意割让土地来资助他们，将这三个人聚集在疆场上，恐怕就像蛟龙得到了云雨，终究不会是池中之物。

这就是《美人计》的张本。

孙夫人善武是有依据的。《蜀志·法正传》中记载：起初，孙权把妹妹嫁给先主刘备。她才思敏捷、刚猛无比，有诸位兄长的风范。她身边有一百多位侍婢，这些侍婢都亲自拿着刀侍立在旁。先主每次进入，心中常常感到凛凛畏惧。

梅兰芳、谭富英之《龙凤呈祥》

《美人计》进入洞房的那一场景，场面极为动人。此场景虽冤枉了刘备，但确实写得很充分、很透彻。美人兼具武勇，这大概是中国女性一向所欠缺的，从而往往最能让人们在情感上得到满足。

洞房花烛之时，侍婢手捧刀剑。孙夫人盛装出场，缓缓迈步且轻声歌唱：“昔日梁鸿嫁孟光，如今我匹配汉刘王。今宵花烛共欢畅，只见刀枪排列在两旁。”然而，只见那猥琐不堪的刘皇叔，战战兢兢地走进来，于是夫人不禁露出笑容，让侍婢撤去了刀剑。

袁子才曾作诗一首，对刘备进行了嘲笑。诗中写道：“刀光如雪的洞房秋夜，这才让人相信人间作女婿是件愁苦的事。那烛影摇曳着红色，新郎已半醉，在合欢床上梦到了荆州。”此诗即道出了此事。

这出戏中把刘备刻画得极为差劲。似乎闻雷失箸并非是假装的，他原本就如同草鸡一般。而后他又缠绵于深宫之中，其在洛阳的丑态与刘阿斗如出一辙。这使得赵子龙陷入了十分为难的境地。后来在要逃走时，毫无办法，只得在太太面前下跪并求援，真是丑态毕露。但我认为，这大概并非是真实的情况。

但是写进戏中，倒也不失为绝妙的题材。

《回荆州》

民间的俗信大多服从于演义小说，其中尤其受欢迎的是京戏。并且戏也是服从于小说的。因此，金圣叹所推崇的六位才子的大作（姑且这样说）就统治了数千百年来中国人的情感。

一般人心中，曹操自然最坏，非得让他出丑不可，比如割须弃袍，他与张绣婶子的姻缘也搞得一塌糊涂；刘备被视为奸雄，笔下把他写成一个跟小丑差不多的家伙；周瑜恃才使气，太让人看不惯，气死他算了；诸葛亮是个牛鼻子老道，诡计多端，让他穿上八卦衣，就成了十足的妖道……这样一来，这些人都成了固定的形象，但凡书写，无不以此为范例。只要有一点因头，就痛加描绘，取得满足。

这在“三国戏”中最可看出一些显明的例子。

《美人计》之后接着是《回荆州》。远道前往成婚，婚后再回家，这是很自然的事情。然而，对于回家的方式，却有很大的发挥空间。按照《吴志·周瑜传》注所引《江表传》的记载：“刘备从京城返回，孙权乘坐飞云大船，与张昭、秦松、鲁肃等十多人一同追送他。举行盛大的宴会，叙说离别之情。”我认为理应是这样的。无论如何，在当时，大致是不可能让他私自逃跑的。然而《山阳公载记》记载说：“刘备返回后，对身边的人说：孙车骑身材上长下短，很难居于其下，我不可以再见到他，于是日夜兼程赶路。”这似乎确实像是私自逃走了。

梅兰芳、王少亭、杨盛春之《回荆州》

在京戏里，这私逃的一幕极具趣味性。按照旧例，孙夫人应当骑马，这样才与《美人计》中的洞房场景以及《法正传》所描述的孙夫人的脾性相契合。然而如今，大多都变成乘车了。车上只有两面杏黄色的旗子，画着车轮的形状，孙夫人“坐”在中间，双手扶着旗子，快速奔跑，就像飞起来一样。她与刘备、赵云在台上回环往复，不停地团团转，一边跑一边唱，这是一幅非常美的场面。孙夫人走路的步子要碎，要小且圆整，不能有那种“狼奔豕突”般的样子显露出来，看着就像是人在车中行走，这确实需要一些功夫。

周瑜派出的几员大将前来追赶，见到孙夫人后都变得服服帖帖。孙夫人借此机会痛斥周瑜小儿，这是很能渲染紧张场面的地方。孙夫人的英武以及平日里被众将所佩服的样子，也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这以后即是《芦花荡》。

我在《怀侯喜瑞》这一篇里大概地谈过了这一场戏。我向来很喜欢这出戏。倘若《美人计》没有《芦花荡》，那真的会大大地减损它的光彩。

张飞具有“娇憨”的特质，在旧戏中这是最为可爱的性格。观众在长时间处于紧张状态之后，突然得到了解放，因为张三爷来了。张三爷还十分妩媚，正好与孙夫人女性的刚强相互映衬，这确实是这出喜剧最完美的结束。

金少山之《芦花荡》

最后，张飞夸赞赵子龙保驾有功劳。而赵子龙呢，他完全是按照了牛鼻子老道的那三个“锦囊妙计”来行事的。这真是荒唐的童话啊，我认为中国的旧戏确实有很多都像是“童话”，特别契合天真质朴的中国农民大众的心灵。

《截江夺斗》

在《祭江》这一篇中，曾经探讨过孙夫人的女生外向或者内向的问题。现在又想到了孙夫人借故返回吴国的故事。这件事记载在《蜀志》卷六的赵云传注中：先主进入益州后，赵云担任留营司马。当时先主的孙夫人，因为是孙权的妹妹而骄横豪纵，经常带领吴国的官吏和士兵横行不法。先主认为赵云为人严肃庄重，一定能够整治好这种局面，所以特别任命他掌管内事。权听说刘备向西征讨，就大量派遣船只去迎接妹妹。然而夫人内心想要将后主带回吴国，赵云和张飞率领军队拦截江水，这才得以让后主返回。

这一段《别传》，是旧戏中《截江夺斗》的出处。这着实是个笑话。在封建社会里，皇统的延续是个极为严重的问题，刘皇叔仅有阿斗这一个宝贝儿子，即便他对阿斗极为珍视，可阿斗终究是皇位的继承人，所以不得不采取夺的行动。

《蜀志》有记载，孙夫人十分骄豪，这也成为了后来京戏《甘露寺》中相关情景的依据。刘备进入洞房时，心惊胆战，然而在当日，孙夫人确实是一位女英雄，完全无愧于孙权妹妹的身份。

《汉晋春秋》表明这截江一幕的策划者是诸葛亮，或许确实如此吧？此戏的主要角色自然是赵云，由生角来扮演。我在这里说“生”而不说武生，是有一些原因的。因为这里赵云的年龄好像并没有确定的标准。过去在京城中有名的伶人表演这出戏时，李顺亭挂着长胡须，是武老生；而刘春喜不挂胡须，是武生。这里不必论谁对谁错。就像在《斩马谡》这部作品里，赵云已是一位老将了，可即便如此，他也依然没有挂髯口。或许在当时，这位赵老将军有着经常修面的习惯，这也说不定。

还有一个原因，这出戏中的赵云注重说白而对唱不太重视。换句话说，采用的是“武戏文唱”的方式。行腔需要极高亢，不是现在上海的那一批“勇猛武生”能够演绎的。因此，一般人大多都不敢触碰这出戏，所以近些年以来，也很少能听到这出戏了。

“武戏文唱”这一说法，是普通听戏的人倡导出来的。起初，人们用它来称呼杨小楼，似乎只有杨小楼能够担当此名，其他人都不行。杨小楼并非不会武功，在他临死前，在北平演唱《八大锤》时，依然能够轻松地表演“朝天凳”这一动作，令内外行都为之赞叹佩服。他的温和而不急躁，是通过自身修养得来的，以此来展现大将的风度。这以后还想谈一下，像上海的那些武生，他们以能够连续甩出几十个旋子，让观看的人都头晕眼花的这种“功夫”来吸引观众，以此叫座。我觉得他们应该去扮演飞贼这类角色，那样反而还比较相像。而对于赵将军的风度，我实在是无法领略到。

杨小楼之《八大锤》

有一个小故事可以讲讲。陈墨香先生说过去在北平，李顺亭表演这出戏时，饰演孙夫人的是一位边边角角的旦角。当赵云截走阿斗之后，那位孙夫人又哭又喊，寻死觅活。此时台上只有一个船夫，并且这个船夫不能随机应变，也不上来劝说一句，所以孙夫人没办法下场，只能选择投江自尽。

不等祭江，而即死去。花样翻新，前后台莫不大笑。

有一个笑话，杨小楼和某名旦曾经一起拍摄过一张截江的舞台照，上海的一位自认为是京戏名家的戏报编者把这张照片拿去刊登了，然而在下面却注明是《长坂坡》。

杨小楼、梅兰芳之《截江夺斗》

不知《长坂坡》里的糜夫人是遭遇落难之后，头发散乱，模样狼狈。而截江中的孙夫人却是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神态雍容华贵，二者差异很大。动笔写作却没有这样的常识，这也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赵云和阿斗的关系十分密切。其一，在长坂坡，他从万马军中将阿斗救出；其二，在长江之上，又从孙夫人手中抢回了阿斗。然而，这阿斗终究是难以扶持起来，最终被司马氏弄到了洛阳，成为了“寓公”，还发出了“乐不思蜀”的宣言。可惜的是，到此时，赵老将军早已去世，再也无法将他抢回来了。

《祭江》

刘备出身低微，自称是泗上亭长的后人。他四处闯荡，渐渐有了些声势。尽管他连连战败，在袁绍和曹操面前处于困境，但后来终究营造出了偏安的局面。若不读正史，仅看《三国演义》，大概会对他怀有相当的同情。

这人的行事大概和《水浒》里的宋江类似，他们的行为大多相差不大。这两人都比较风流，宋江与阎惜姣的事就不用提了，刘备也是个多妻主义者，在长坂坡逃难的时候，还带着甘夫人和糜夫人两位太太。当时兵荒马乱，自身都难以保全，自然更顾不上太太们。最终有一位太太跳了井。后来他再次举行了“政治性”的婚礼，与孙权的妹妹尚香结为夫妇。一开始便有甘露寺的趣事，这位皇叔出了许多丑态，最终成功讨得夫人回心转意。不过，后来的结局并非十分圆满，孙夫人又回到了吴国。

正史中似乎未记载他这位夫人归吴后的故事。社会上流传的仅有一些传说。陈承祚撰写《蜀志》，未为她立传，仿佛连“外宅”的资格都被取消了。然而在镇江一带，仍留下了甘露寺等遗迹，供人缅怀。一般认为，孙夫人的为人确实较为特别，与普通的“女心外向”不一样，而是心向母家的。如此说来则《美人计》的戏名也不算怎样地侮辱了她。

黄桂秋之《祭江》

然而刘备似乎难以忘情。“蜀主窥吴向三峡”这一幕，虽说主要是为弟报仇，但我认为也有几分是为了夺回失去的太太。不幸的是，猇亭一战大败，火烧连营，他自己也在军中去世。白帝城至今依然还在，那些从水路出蜀的朋友，大概都曾看见过。

传说孙夫人听闻此消息，得知刘备已在败军中亡故。于是她驱车前往江边，继而投江自尽。在京戏当中，这便是《别宫》和《祭江》这两幕戏所呈现的情节。

老规矩是，孙夫人由正旦来饰演，整出戏分为《闻变》《别母》《祭夫》《沉江》四幕。这出戏原本极为流行，按照旧例，在《别宫》这一场中，夫人听到变故后，换装为孝服，并且都演唱二黄。到了第二场，当老旦所扮演的吴国太出场之后，才开始改唱西皮。后来改变了表演风格，在刚刚听到报告的时候，就已经改唱西皮了。《祭江》中有一段反二黄，它没有被改动。因为这一段是全剧的精华部分，其歌声把凄婉的程度发挥到了极致。

听陈石头（德霖）的唱片，老百代公司有这种唱片。唱片的一面只有两句，分别是：“从今后再不照菱花宝镜，清风一扫未亡人。”这大约要唱十余分钟那么久。石头的调子极为厉害，能裂帛穿云，极为凄楚，和现在风行的“程腔”是完全不同的，不过也有它自己凄楚的味道。由此可以知道，音调虽然有很多不同，但是情感的表现却是一样的。可惜的是，这种正规青衣的唱法如今已很久听不到了，这让人特别有寂寞之感，让人不胜感慨。

旧时的规矩是，青衣必定把这出剧当作重要的演出节目，就如同现在的《玉堂春》对于名旦那般重要。然而，这出戏又极其难以演绎。后来的伶人因为贪图省事，大多都不演这出剧。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我未曾看到有哪位名旦进行全部的演出。偶尔看到的时候，也只是二路旦角在开场时表演《别宫》这一场，敷衍潦草，不值得观看，真是令人感慨啊！

（《旧戏新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