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果然很有料》-48

本章节聊聊明太祖的分封制。

开国皇帝朱元璋虽强，但也不得不应对任何普通人都要面对的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的儿子们逐渐长大了，该拿他们怎么办呢？

办法其实也就那么两个，分家还是不分家。

皇帝进行分家的行为就是分封。被封出去的儿子成为他封地内所有人的主人。这些诸侯王与中央保持着宗法血缘方面的联系。在他们自己的领地中，他们就如同国王一般。并且他们享有独立的行政权和军事权。

分封制的缺陷较为明显。其一，诸侯王拥有世袭的统治权。其二，这使得诸侯王很容易发展成为地方割据势力。其三，地方割据势力会对中央形成威胁。

西晋分封引发八王之乱之后，后来的皇帝恢复了秦始皇的郡县制。王爵变成了一种荣誉性的称号。王爷们与皇帝的关系，就如同普通族居的人家那样，一家人有时和和美美，有时吵吵闹闹，一起居住在京城。

当然，权力全部掌握在族长皇帝手里，所以也可以称为集权制。

不分封存在明显的缺陷。唐宋时期的王爷仅有名号，却没有实际权力。一旦出现乱子，他们根本无法提供有效的帮助。原本可以倚重的宗族力量，也因此被严重浪费了。

到老朱做选择了，分封还是集权？

依据前朝的经验，并且结合老朱自身的性格，他原本应当选择集中权力，然而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他最终选择的却是分封。

不要因为分封最终被集权所取代，就认为分封是一个很落后的制度。每个制度在历史的长河中能够存在，都有其特定的时代背景。

分封制曾经很不错，或者说它的一再出现是历史的必然。

刘邦的出身接近于朱元璋，我们就拿刘邦的分封来看。

秦始皇实行了郡县制。刘邦为何还要重新采用周朝的分封制呢？这是有其必然原因的，这种必然源自当时的历史背景。

秦朝从分封制转为集权制的过程极为激烈。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要消除长达八百多年的分封制影响，即便身为秦始皇也难以做到。那些反秦的诸侯们，大多是战国时期的贵族子弟，这表明中央集权尚未深入人心，百姓仍然愿意接受封建制度，承认这些贵族是自己的领主。

刘邦属于反秦的诸侯。恢复分封这一行为，是他建立汉朝的合法性依据之一。倘若刘邦在称帝之后拒绝进行分封，那么必定会引发强烈的反抗。

分封这种封建制必将复辟，这是历史的趋势，刘邦看到了。

如何破局呢，刘邦不愧是老流氓，他的斗争智慧深不可测。

首先就是既分封功臣，又分封同姓诸侯王。

刘邦分封了八个异姓王和九个同姓王，他的帝国在实际上被分成了两部分，即关西与关东。中央政府对关西地区牢牢掌控，而关东则是各个诸侯王的势力范围。

摊开一幅地图来看，从地理角度而言，中西部的主要关隘被握在手中，同时以中原地区作为控制关东的战略前沿据点，由此形成了以西压东的形势，而这一战略局势经过了历史的检验，是一种优势地缘。

东面分封了十几个诸侯国，数量较为密集。其中超过一半的诸侯国是刘邦的宗族力量。非刘姓诸侯在地理上处于被隔绝的状态，难以形成一片相连的区域。这样就大大降低了他们联合起来对中央构成威胁的可能性。

反过来，如果是刘姓的诸侯想要作乱，那么他们也很难相互传递消息、互通心意。地方上的封国构建出了一种彼此相互制约、平衡的态势。

这只是其一，还不足以保证帝国的稳定。

其二是外戚。

与分封相似，外戚不一定是贬义词。刘邦不仅不拒绝重用外戚，除了在外的诸侯王之外。兄弟和儿子们都被派往外面，皇帝容易势单力孤。在皇权较为微弱的时候，权臣和诸侯都有可能对皇权构成威胁，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外戚的协助，这是刘邦为身后所布置的局。

形成了一个三角，分别是皇权、外戚、诸侯。依据封建宗法制度，皇权处于长位，外戚和诸侯都有责任维护皇权。若诸侯作乱，皇权与外戚会对其进行压制；若外戚专权，诸侯能够支援中央，对外戚形成压制。

设想一下，如果刘邦不进行同姓王的分封呢？他在当皇帝的时候已经快六十岁了，刘家宗族的人数不过十几人而已，除了他自己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优秀出众的人物。倘若仅仅只有外戚和异姓王，当皇权逐渐衰落的时候，这种设计明显不如三角形那样稳固。

只有把同姓王封出去多出那一级的力量，才能让刘家坐稳江山。

这套制度在刘邦死后持续发挥作用。起初是外戚（吕后），接着是诸侯王（七国之乱），之后这种情况不断重复。结果是他们都未能跳出刘邦所设计的圈套。

皇权足够强大之后，便能够打破这个三角格局，将所有权力都收归到中央。

在西汉，这一切于汉武帝时期得以实现。功臣集团被剪除，诸侯国被瓦解。全国性的中央集权时代来临。刘邦的分封制顺利过渡到了集权制。

分封制的反面典型就是司马家了。

晋武帝司马炎进行分封是有其考虑的。西晋社会中，士族门阀的力量在不断膨胀，并且开始对中央权力产生影响。如果继续让他们掌控地方兵权，那么重新回到三国时期并非没有可能。

看到刘邦分封取得了成功，同时又看到曹操不分封遭遇了失败，在这种情况下，司马炎选择分封是合乎情理的，也是合理的。

司马炎与刘邦存在差距，他仅学到了刘邦的表面，却未领悟其精髓。他派出几十个宗室亲王，却未能妥善搞好制衡。为防备异姓功臣反叛以及门阀士族掌握兵权，他推行了“州郡罢兵”之策。他死后，出现主少国疑的局面，藩王凭借兵权争夺中央权力，成功的藩王被其他藩王效仿，皇权一次次被蹂躏，最终导致“八王之乱”。

对比朱元璋和刘邦，朱元璋的出身比刘邦更为低微。在乱世中，他的整个家族几乎都已离世。他能够依靠的，只有那些功臣以及他的儿子们。

朱元璋不存在必须分封异姓王的压力，然而他自身面临着内外两方面的问题。在帝国内部，南北之间的差异较为显著，元朝遗留下来的民众依然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在外部，尽管蒙古已经退回塞外，大元的国号依然存在，蒙古骑兵持续不断地对边境进行骚扰，倘若北方没有具备强大实力的将领进行镇守，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深入大明的腹地。

朱元璋曾多次考虑过迁都以解决此问题。如今迁都已无可能，他只得另寻他法。要么将儿子们进行分封，要么交付给将领。

或者，有没有第三种办法，既能分封儿子，又能依靠将领呢？

动脑筋的话，办法就会有。按照这个思路，老朱的改良版分封制即将呈现出来。

朱元璋有二十六个儿子。其中太子是朱标，还有朱楠、朱杞夭折了。在洪武三年到洪武二十四年这段时间里，他一共封了 23 个亲王。另外，朱文正之子朱守谦是郡王。把亲王和郡王加起来，总计 24 个藩王。

这些藩王地位极为尊贵。他们的仪仗礼仪仅比皇帝低。无论是什么级别的官员，只要见到他们，都必须拜伏在地进谒。

藩王拥有自己的王府，王府里面有官吏。他们具备自己的护卫亲军，同时还有护卫指挥使司。每个王府都设置三护卫，军士的人数在数千到上万这个范围之间，并非固定。在地方上的那些头头脑脑，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必须按照规定向藩王汇报工作。倘若有任何事情发生，藩王能够随时召唤他们前来。

遇到战事的时候，藩王拥有调动地方军队的权力。王府的军官通常兼任所在都司卫所的指挥官。当需要调兵时，地方军事长官必须先获得当地藩王的同意。

藩王有时不出征。藩王领兵时就是统帅。例如燕王率领军队征讨乃儿不花的时候，即使像颍国公傅友德这样厉害的人，也需要接受他的调遣。

老朱这个设计存在一个理由。汉和晋的时代已经很遥远了。他曾经是大元的子民。元朝宗室亲王们的表现不佳，这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元末的这个舞台上，历经了长达数十年的时间。在这期间，元朝的宗室们没有出现一个有能力的人。即便像世镇云南的梁王那样，在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竟然连一个段氏都未能搞定。

看到元末的朝纲不振，很容易得出皇帝力量不够强大是重要原因这一结论。倘若皇帝的兄弟叔伯们都拥有兵权，那么当权臣欺凌君主之时，他只需振臂一呼，宗室们就能够领兵去清除君侧之患，使皇权处于宗族力量的庇护之下。

吸取大元灭亡的教训，这对于大明来说是很重要的。同时，加强宗室力量建设也是大明政治构建的重要一环。

看到这里，会认为藩王们权力很大，与前朝的诸侯王相比也不逊色。然而重点在于，老朱家的藩王们缺少了一样极为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治理权。

这些藩王没有臣民，并且不能建立国家。他们连赏赐得到的封地也无法直接进行管理。他们不能任命或免除官员，也没有地方行政方面的管理权力，和官员们一样每年领取工资。

老朱分封的思路是参照前朝的得失而来，其特点是“惟列爵而不临民，分藩而不锡土”。这种分封制结合了汉朝和元朝的分封制，将治权和军权进行了剥离开来。藩王拥有军权，然而除了王府护军之外，其他的军队都属于国家。如果要出征，是可以的，但必须要有朝廷的旨意。

那么藩王为了造反可以自己养兵吗？从理论上来说是可以暗中进行操作的，不过前提是要有钱。矛盾之处在于，没有治权就无法进行征税，而无法征税就养不起兵。如果有哪个藩王想要对地方治权产生觊觎之心，这就等同于宣布自己要造反，朝廷能够立刻察觉到并做出反应。

朱元璋这位战略大师在对分藩们进行布局时更为讲究，从而形成了四个呈带状分布的层次。

除了韩王朱松、沈王朱模、唐王朱桱等一些不太受重视的亲王外，其他藩王都是大明军事防御体系里的一部分。

在最北方有帝国边境的第一道防线，包括辽王、宁王、燕王、谷王、代王、晋王、庆王、肃王等诸王的防线；在最南方也有帝国边境的第一道防线，包括岷王、靖江王的防线。

秦王被封在西安，周王被封在开封，鲁王被封在兖州，齐王被封在青州，武昌等地封有某位王。这些被封在不同地方的王与第一条防线相距几百公里不等，他们共同组成了第二条防线。

京师应天和蜀王、湘王、楚王沿着长江形成第三道防线。

设计思路是以北元为最强大的假想敌。假设蒙古从北方发起攻击，他们需要突破两道防线才能够对应天构成威胁，而这段时间足够蜀王、湘王、楚王率领军队顺江而下前来勤王；来自南方的威胁相对较弱，有岷王和靖江王坐镇就能够应对，即便南方的第一道防线被攻破，也需要突破蜀、湘、楚所形成的第二道防线才能够对京师构成威胁，在这种情况下，在北方诸王的支援下，应天应当会非常稳固。

这个设计同样也防备藩王作乱。

南北两线的任何一个藩王若要进攻京师，其面临的难度与敌人相近；倘若为内部两道防线的藩王发动叛乱，那么他们将会遭受中央和外线诸王的两面夹击。

另一个基本原则是：京畿地区不得封王。

这几条线与京师版块距离较远。在京师方圆四百公里的范围内，没有分封任何藩王。这是历朝历代分封所留下的教训，因为此地是京畿要地，倘若藩王突然在自家门口发动叛乱，那么皇帝就只能无奈了。

显然，这绝不是拍脑门子的决定，老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藩王之间相互监督，地方政府与当地藩王也相互监督。一旦哪一级的平衡被打破，就意味着有人在搞事，而朝廷能够迅速作出反应。

从这个角度来看，老朱分封的藩王更像是朝廷派遣到地方的高级监军。从意图方面来讲，他的分封并非是要削弱中央集权，而是要加强中央的稳定性与控制力。

老朱对他亲自进行改版的这个分封制感到很满意。曾经有一位大臣叫叶伯巨，他对此并不满意，并且上疏表明“分封太侈”。老朱看到后气得浑身颤抖，觉得这个姓叶的人是在离间他们的骨肉感情，于是大喊要亲手射死他！尽管叶伯巨最后没有被射死，但还是因为这件事死在了狱中。

朱元璋的方案真的好吗？以燕王朱棣为例，按照他的这个设计，我们来推算一下朱棣造反的难度究竟有多大。

明初北平有十七卫，其将士人数为 105471 人。而朱棣直属的王府护军仅有 5700 余人。若没有正当理由，他无法对其余军队进行调动。一旦他发动造反行为，北平都指挥使司首先就会调动十七卫的兵力，对他进行围剿。

在北平，他所需要面对的兵力达到十万级别以上。五千多人与十万多人相比，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去尝试这样的对决。

假设朱棣是无脑的，他就是试了，然后竟然成功了。

即便如此，朱棣仅能大致控制北平这一府的地域，其资源较为匮乏。在他之后，有宁王和辽王，西边还有谷王、代王、晋王。朱棣被视为反贼，而他们有责任服从中央政府，协同或者率领边将出兵去讨伐叛军。

或许，即便他们未曾主动发起攻击。朱棣总归不可能一直待在城里，只要他带领军队出征，就会面临老窝被端掉的危险，如此一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朱棣实在太冤枉了，我们要为他再创造一个有利条件。倘若朱棣出兵了，那些靠近他的藩王恰巧都失去了视力，他们什么都看不到，所以就按兵不动。

此时朝廷进行讨伐的大军快要抵达了。依据明初中央和地方军队的规模来看，兵力大概在二十万到三十万之间。

这时朱棣应当拥有几万兵力了，几万兵力与几十万兵力相对比，所面临的风险是极其巨大的。

老四运气佳，他再次获胜。然而，他绝不能松懈，因为朝廷的资源近乎无穷。他必须一刻不停直捣京师，速度是他仅有的希望，若打持久战，他毫无胜算。

在路上，有第二道防线在等待着他。这第二道防线是由秦王、齐王、鲁王、周王这四个军区的部队所组成的。

当然，朱棣又赢了，不然游戏就无法继续了。

洪武二十五年的统计显示，大明的军队总数大概在 126 万。正常情况下，此时天下前来勤王的军队早已聚集到京师，而他还得面对几十万大军。

朱棣在京畿地区展开决战，他需要击败前来勤王的部队，接着攻克京师，只有这样才算完成最终任务。

朱棣不能让朱允炆跑掉，不然朱允炆会在其他地方召集军队，继续讨伐朱棣，这样这场战争就会没完没了地持续下去。

不少朋友玩过《三国志》这样的战略游戏。这就如同你是一个仅有一座城的玩家，而对面的玩家已经将全图统一，他能够调动所有的资源来对付你。如果不使用修改器，想要通关的话，难度是噩梦级的。

朱棣造反成功在概率方面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中央拥有近乎无限的资源，能够承受一场又一场的失败。朱棣的容错率很低，只要有一两场真正的大败，就很有可能会失去一切。

朱棣若要成功直捣应天，要么他已经拥有无敌的舰队，能够出海绕过所有陆地防线，从水路直达；要么他的成功就只能存在于梦中。

把朱棣换成其他藩王，难度也是差不多的。爷爷的方案是很可靠的，这也是朱允炆能够有恃无恐地进行削藩的凭借。

这个进程是依据老朱设藩的思路进行推演的，从理论层面来看是没有问题的。你可以告诉我，在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会输呢？就如同飞龙骑脸那般强大的局面，又怎么会输呢？

实际咋样呢？它算不到人在战争中能起到多大作用。

朱元璋做了很多盘算，却没料到孙子会如此行事。倘若他知晓朱允炆会以那样的方式进行削藩，或许会将这个孙子毒死。

=未完待续=

本文选自小院正在撰写的新书《明朝果然很有料》，先在公众号〖小院之观〗上以连载的方式与大家进行探讨，欢迎大家提出指正意见，在页面底部的#明朝果然很有料中可以查看已发布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