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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阅读是什么？教师的专业阅读又是什么？在当今，需要破除哪些思想障碍？又要建立哪些健康的阅读理念？更为重要的是，教师专业阅读如何转化为我们的教学资源、教学思路和教学眼光？有哪些可以参考借鉴的途径？曹勇军老师的这篇文章通过列举日常教学实践探索，给予了切实的指导和专业发展的启发。一起来看。

01

什么是真正的阅读

阅读的目的是什么呢？我认为阅读是一种思考的行为，是一种进行反省的方式，是一种展开探索的过程，是一种对现实不妥协的态度。简单来讲，其实就是你内心有着强烈的渴望，想要去做一些事情，对自己的人生怀有期待。

假如没有这个东西，或许就不会读书了。简单来说，读书属于一种生命的状态，属于一种生活的方式，属于一种精神层面的生活。这是我个人所理解的。

可是我们今天想读书很难。原因在于：

首先，我们难以将精力长时间地集中在一个问题上进行深入思考。往往会不停地跳来跳去，看似每天接收到的东西不少，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东西能够在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第二，我们的表达变得较为浅显，呈现出碎片化的特点。我们对 140 字左右的博文感兴趣，也喜欢阅读那种零零散散的文章，偏爱短的和小的东西，而对于长的内容则难以静下心来看下去。

第三，我们的自主记忆能力正在逐渐衰退。通常阅读是与某种职业上的规定、教诲相伴的，例如领导告知明天要来听课，往往是在这种压力的驱使下被动地去记忆。由于我们身处这样一个信息化的时代，不太容易让人沉下心来进行阅读。

今天我们最需要的品质并非仅仅是读书，而只是在读书方面表现得较为突出。那需要哪些品质呢？

第一，可读的很多，能不能选出自己最需要的。

第二，要坐得住。就如同“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所说，必须要有定力。

第三，要有独立的思考和批判的能力。

阅读是什么呢？阅读是一种理解的行为。伏尔泰有一句名言，其内容为：理解意味着在你自身之内发现我。人的精神运动通常是这样的，即在各种各样的他者当中去寻觅到自身的影子，接着以此来丰富对自我的认识，再将其投射到世界上，从而丰富我们对世界的认识。

我们可以说，理解意味着在他者当中去探寻自我。而探寻自我实际上是生命以及心智不断成长的过程。所谓的阅读，就是促使自己的生命和心智能够得到成长。

暑假我和太太一同前往湘西凤凰县城。在湘西古城，沱江岸边，清晨的雾刚刚散去，那脚下的吊脚楼十分可爱。我们租住于吊脚楼的客栈中，随身携带着几本沈从文的书，从中获得了许多生命的感悟和启示。当我们穿行在凤凰的大街小巷时，我把自己带来的书，还有新买的那些书，都盖上了很多图章，这些图章仿佛是生命的一种印记。

沈先生有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名为《我读一本小书同时又读一本大书》。他告诉我，最大的读书法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要将读书与生活相结合。我给自己刻了一枚闲章，上面写着“阅读唤醒灵魂”。那么，什么叫做真正的阅读呢？我的答案就是“阅读唤醒灵魂”。

回过头来看，我们有时候会苦读一本书。那真的是在阅读吗？它与你的生命有联系吗？它能促使你的生命不断地从低界向高界运动和舒展吗？没有。所以，什么是真正的阅读，真的值得我们好好去思考。

02

什么是真正的教师的专业阅读

说实话，我在这方面挺担心的。如今有很多教师，他们对于现代文阅读的认知是这样的：什么是现代文阅读呢？类似于高考现代文题，类似于我今天要为学生准备的模拟卷上的现代文阅读题：其中有“关键词理解”这一项，还有“把握作者的情感”这一内容，以及“手法鉴赏”等方面……这些都是试卷上的内容、考试所学的内容，可以说，和真正的阅读没有丝毫关联。

我要和各位分享我个人的一个思考。我觉得测试型阅读、常态阅读和专业阅读虽然存在相同的地方，但是并不相同，甚至差异很大。简单来讲，测试型阅读就是为了测试阅读能力而设计的考试题目。

它具备夸张并放大文本细部的特性，通常情况下或许没人会以这样的方式读书。我在南京时常会碰到一些家长，这些家长都是南京各高校的博导，声名远扬。他们在与我一同用餐时，常常会带着无奈且尴尬的神情向我请教：

曹老师，孩子的语文不太好，尤其是现代文阅读方面，得分很少。您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我说：“你之前做过试卷吗？”他回答道：“孩子小时候我经常指导她，那时她能做对题目，可现在做一个错一个，女儿很反感，她说：‘你别指导了，你指导的这些东西全是错的！’”

对于测试型阅读，我有这样一个比方：测试型阅读就如同人生了病后前往医院去查血一样。我会对其阅读能力进行验证和考评。然而，孩子们跟在我身后读书，将他们生命中最为宝贵的这黄金三年托付给了我，他们所需要的是阅读能力从不强逐渐发展并成长起来。他们并不需要整日都跑到医院去“查血”。

专业阅读与其他阅读不太一样。专业阅读更注重目的，是为了进行专业知识的学习和研究而采用的一种阅读策略与阅读技能。从理论上来说，只要一个人会读书，他就具备专业阅读的能力。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有很多教师根本没有阅读生活。

一个教师要想获得发展，就必须具备专业阅读能力。会读书的教师才有权利去教孩子读书，因为我们在教学过程中，最终教的是如何把书读好。不要以为我们教的只是知识点，实际上一个优秀的教师教的是生命和自我。

我们为何要教学生？我身为读书人，能够读好这本书，并且带领孩子们一同把这本书读好，还教会了他们读书——靠的就是这个！

03

我们需要建立的阅读理念

我读书有一个特点，即时常查看书中是否有能让我产生共鸣的东西。这是决定我最终是否愿意掏出银子购买这本书的一个条件。我在阅读《读书这么好的事》这本书时，突然翻到一句话，作者讲：“读到好书我们都期望重读，然而常常未能重读，这是为何？”我特别有感触，作者说：“因为你忙，更因为读完这本书你的好奇心已被消磨完。”我认为这句话说得很棒，产生了特别的共鸣。当时我在书店翻看了几句话，就觉得有很多力量散落在书的各个地方。

读这一类书，我忽然发现了一个天地，这个天地很广阔。其实，阅读并不像我们原先想象的那样，仅仅只是高考现代文阅读，阅读当中有着丰富的内涵。

比如，关于读什么书的问题。大家不要觉得天底下的书数量很多，实际上真正值得去读的书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多。有一次我们去拜访钱理群先生，在谈到读书这个话题时，钱先生说道：“真正的原典类的东西数量并不多，任何一个文化当中原典类的东西数量都不多。”他接着掰着指头给我们进行计算。以中国文学为例，原本的经典，也就是那个时代的思想和文学，都是从这个东西发展出来的。它就像是一个根，或者与这个东西相互呼应，是一个无法绕过的坎。

他说《论语》《孟子》《老子》《庄子》这几部经典。他认为中国人是儒道的混合体，只要把这两家弄通了，其他的书就好读了。接着提到司马迁的《史记》，他觉得史书是中国学问的根源。还有唐诗，我们对此感到好奇，为何没有宋词呢？实际上最能体现一代文化精神的是唐诗，宋词也很不错，然而懂得了唐诗，在某种程度上就拥有了宋词，最原始、最经典且必不可少的还是唐诗。

《红楼梦》是一部经典之作，鲁迅也是一位重要的作家。钱先生曾表示，把这几本书读好，就能找到中国文学的根基。那么我们究竟读什么书呢？就是要读这些最为源头的东西。

比如，对于读不太懂的书所具有的训练价值。我们身为教师的，常常持有一种很愚昧且狂妄的观点，每天都在教授课文，教到最后就觉得天底下所有的文章我们都应该能够理解。实际上，这是错误的。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看不懂的书有很多很多。

我年轻的时候就看了很多黑格尔的书，一直看到今天。实话实说，绝大多数的书我都看不懂。后来我发现，很多专家也承认自己没有完全读懂这些书。然而，不懂这些书就意味着没有价值吗？其实，不懂的东西依然是一种刺激和召唤。

天底下的书有三种。一种书一看就懂，这样的书没有价值。你作为消费者，读这样的书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的阅读能力没有得到磨砺。

还有一种书，完全不懂，看了等于白看，天书，不要读；

有很多困惑和疑难的第三种似懂非懂的书最有价值。我们应当读一些读不太懂的书，读能够磨脑子的书，这样才具有价值。

我的学生在读《瓦尔登湖》的时候，起初读不明白，为此感到苦恼。我让他们再仔细思考思考。这本书一共有 18 章，先去读前面的 4 章，尤其是第 1 章，这一章是最难懂的。梭罗写作的方式与我们中国人写文章的方式不同，他不是那么有条理。

学生慢慢开始安静下来，内心也平静了，经过 70 天读完了。孩子们再次看到那种译文体的“西文汉典”时，哇！他们有了一种居高临下、俯视般的感觉。读不太懂的书是最有价值的。

我给学生讲授卡夫卡的《变形记》，学生们欣喜若狂。过了两天，有个女生来了，她拿起一本卡夫卡的小说选，放在桌子上，说道：“老师，我看了一个星期了，可是却看不懂呢？”谁能认为一个高二的学生就能够读懂卡夫卡呢？即便很多卡夫卡方面的专家，也都存在很多不懂的地方。

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够理解。这种想法源自何处呢？源自课堂教学。我们的课堂以及教材似乎秉持着这样一种理念，即要让学生完全理解、透彻领悟。实际上，我们所说的“懂”和“透”，仅仅是在课程论范畴内的“懂”和“透”。

我们的教学是从课程意义方面进行浅浅的教授，只是教一点点。我们需要告诉孩子：首先，让他们理解到当前这一步；然后要让他们知道，今后他们的人生还很漫长；接着要让他们明白，这首诗与他们相遇了，进入了他们的生命；最后要让他们懂得，今后他们与这首诗将成为朋友，要慢慢相处。

什么叫读懂了？读懂是有层次之分的。

朱光潜先生讲过一个简单的外在判别标准。他说，当自己读一篇文章或一本书时，必须用自己的话将其表达出来，才会觉得真正把这本书消化了。这句话虽简单，但很重要，其意思是能够用自己的话把这本书、这篇文章最核心的东西阐述出来。

不同的书有着不同的读法。并非天底下所有的书都采用同一种方式来读，并且在不同的阶段也会有不同的方法。看了众多人的说法之后，依然对培根《谈读书》中的话语感到佩服，我将其抄录于此：“有的书可以浅尝辄止，有的书可以囫囵吞枣，少数的书则需要细细咀嚼消化。”

这里要辨析一个概念，那什么是精读呢？许多人觉得略读就是马马虎虎地去读，而精读就是认认真真地去读。这种看法是错误的！精读和略读的区别在于控制的时间和速度不同，它们的认真程度是一样的。你不要以为我只是站在新华书店的那个书柜旁边，仅仅用一分钟就把这本《阅读史》翻完了，实际上我这一分钟的脑子在高速且紧张地运转着，我在看的时候是非常认真的。

不是简单地扫一眼就叫阅读。那什么是阅读呢？“阅”指无声的行为，“读”指有声的行为，不管是“阅”还是“读”，都不能马虎对待。

有的人读书的方式是“一片一片地读”。何为“一片一片地读”呢？就是在看书时先去看注释，而注释里提到的书都会被找来进行阅读。还有一些人是“一架子一架子地读”，他们的一个书架子上全是同一类的书。这正是艾德勒所讲的“主题阅读法”。

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经典。人生有涯，你只能找你需要的经典。

04

教师专业阅读的几条途径

第一，《阿房宫赋》的结尾大家都知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这可作为教学资源的阅读内容。

一般教师在这方面会抓住四个“后人”。而我自己在反复阅读的过程中，认为除了四个“后人”值得去抓一抓之外，还有四个“哀”。

这四个“哀”呈现出一种回环的美感。四个“哀”与四个“后人”相组合，实则蕴含着一种后人仅仅懂得感叹却不懂得改变的悲哀。

讲到这里，我准备了一个材料，内容是黄炎培与毛泽东的“窑洞对”。1945 年，黄先生前往延安拜访身处陕北山沟沟的毛泽东，二人在窑洞中进行了彻夜的长谈。

黄炎培称：我已活六十多年，那些听闻的暂且不论，单就我亲眼所见的情况而言，真可谓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许多朝代、众多国家、诸多团体，都无法摆脱这样一个周期律，即起初迅速兴盛起来，随后便忽然衰败倒下。他询问诸君是否找到了破解这一周期律的途径呢？毛泽东满怀自信地向他告知：“我们已然找到新的道路，我们能够跳出这周期律，那就是民主。”

我把这段话投影出来，学生们看过之后，忽然产生了对阿房宫兴亡的悲叹，一下子穿越到了更深刻的层面，让我们开始思考对于它到底应该建立起怎样的历史感悟。

听课的老师都表示受到了启发，他们询问这个材料是从哪里得来的。我回答说，这是平时读书时摘抄下来的，是准备好的资料。由此可见，平时如果多读些书，那么教学资源就会更加丰富。

第二，从教学思路角度来看阅读。在教学王维的《山居秋暝》时，我从《唐才子传》中选取了一则材料，通过这则材料引出王维这个人很不简单，他具备画家的眼睛、音乐家的耳朵以及禅悦的心，接着我们从三个方面对《山居秋暝》进行探讨。

有哪三个方面呢？分别是画之美、声之美、禅之美。这三种美是进入王维诗歌世界的重要钥匙。课上得很顺利，学生也收获颇丰，特别是当他们拿到这三把钥匙后，再去解读王维那些画中有诗、诗中有画的小绝句和小律诗时，会觉得特别得心应手。

课后交流时，老师们称赞这个思路很棒，询问是如何想到这个思路的。我回答说我曾看过葛兆光的《唐诗选注》，是完全仿照钱锺书先生的《宋诗选注》来做的。那本书最好的地方在于每位作者诗选前面的那几小段导读文字，就如同《宋诗选注》一样，概括得很有韵味，我正是从那本书中获得的启发。

读书常常能带给我们对一个作品的整体认知。当这种认知与我们的教学相勾连时，我们会得到很多教学思路的启发。

第三，从教学角度来看阅读。阅读能赋予你一种独特的眼光。有一回，我在讲解一篇文章，讲到“谶纬之学”时，询问这个词的读音，学生都没有出声。接着我问什么是“谶纬”，此时前面有个女孩回答说：“就是迷信。”我表示这话有一定道理，但也不完全对。其实，谶纬是中国文化中一种独特的事物，它是某种预言、某种符号，能够暗示出人的命运以及凶吉祸福。

我的学生后来对我说：“曹老师，我特别佩服您！那次您讲的‘谶纬’这一内容，让我感觉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它比所有的语文课都更有语文课的韵味，我真的在这当中学到了真正的语文！”因为我教授高三年级，是临时接手的，时间很短。正好遇到一个词“谶纬”，我随口这么一讲，恰好有个丫头说它是迷信，接着我就不停地讲了起来。

这样的东西都需要凭借平时的阅读来积累。它是一种眼光，能够把对孩子们最具价值的东西指出来。那么这样的教学就具备很大的价值，达到了很高的境界。

第四，是作为教学背景的阅读。以我教学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为例。我采取了这样的教学方式：提前 10 分钟到达教室，用繁体字将整首词书写在黑板上。并且整首词没有标点，一路流畅地写下来。

上课后，我让孩子们读我写的板书。他们读完后要给板书加标点，并且不能看书。在此之前，学生们基本上都背过或者了解过这首词，然而在应该加标点的地方，他们还是错误百出。之后，大家对照书才搞懂了。

我说我们学过《沁园春·长沙》，此词中有能揭示词人写作思路的关键词。即“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里的“曾游”以及“忆往昔”。我让学生在这首词中找出体现思路转换的词语，学生找到了“遥想公瑾当年”中的“遥想”，还有“故国神游”中的“神游”。通过这些词语，学生体会到了词从“写景”到“咏史”，再到“抒怀”的结构层次。我让学生在上阕找出最能展现赤壁古战场气势的词语，其中有“乱石穿空”里的“乱”，“惊涛拍岸”里的“惊”，以及“卷起千堆雪”里的“千堆雪”。接着让他们阐述这些词语为什么具有表现力。

他们把理由讲出来之后，这首词上阙的画意以及其所包含的意境，便全部弥漫在了我和孩子们的周围。接着，我们趁热把上阕背了下来。

词的下阙所写为周瑜。“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三国之中英雄众多，为何独写周瑜？最能体现周瑜的是哪些细节呢？其一，“羽扇纶巾”，手持羽扇，头戴纶巾，尽显儒雅风流之态；其二，“小乔初嫁了”，刚刚迎娶小乔；其三，“谈笑间”，如此便将一位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青年将领形象塑造而出，学生在脑海中已将其形象塑造完成。为什么要描写周瑜的风流儒雅、春风得意呢？是因为将自己与之对比，是因为自己未能如意。结尾的“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既容易理解又难以理解，其意义极为丰厚。

我们先回顾《赤壁赋》，接着将其结合起来，之后理解这个结尾所蕴含的丰富情感内涵，最后背诵出下阙。通过这样的方式，一堂课就把上阙和下阙全都解决了。

我最后请一位学生用南京话来读这首词。之所以用南京话读，是因为这首词里有不少韵脚是入声字。用南京话读这首词，能呈现出一种经过摩擦后特有的情韵之美。词本身具有音乐性，然而如今我们已无法还原其音乐性，只能通过这样一种方式，稍稍感受到它的仿佛。

（作者系南京市第十三中学教师，江苏省语文特级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