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国时，我去面试了几家国有投行。到了问薪水的关键时候，我报出一个年薪数字，之后 HR 们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曾经有一个 HR 直接问我：“你是否掌握过行业的平均工资水平呢？”我回答没有，她说大概只有我心理价位的一半。

我不想以把自己打对折当作便宜劳动力出售的方式去工作，所以我进入了一家外企金融机构。这家机构的工资是我心理价位的一半。在这里，工作内容较为简单且轻松，我既不用全国奔波去跟项目，也不用面容憔悴地熬夜做报表。尤为重要的是，我每天都能够准时下班。

这是一家欧洲的金融机构，它拥有极为独特的文化与氛围。我担任了一个处于公司中层的职位。每周一早上，我需要准时进入老板办公室参加会议。在日常上班时，我的主要内容就是看看微博、逛逛淘宝，哼着小曲儿就能轻松地完成工作。

我们部门的同事，一半是 80 后，一半是 70 后。整个公司的中高层，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召开一个比较高级的会议时，现场都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人，黑压压的一片。

刚入职时我有些不适应，外企虽有其特点，但也存在一股陈旧的气息。后来我进入了一家国企，这家国企根正苗红，我这才明白，所谓的陈腐，其含义比我原先理解的更为深刻。并且这家公司的企业氛围带有官僚作风，显得很拘束。

可我不能拘束呀。刚来到这里，不能立刻融入核心圈子，那我日后怎么立足呢？于是我找到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对刚转学的初中生也适用：与 Cool kids 做朋友。

在职场上，Cool kids 或许就是那几个能够在大 boss 面前有话语权的人，能够在下班后与高层一起去泡酒吧并把酒言欢的人，也是在会议上不太会被众人反复拿捏的人。将目标定位到那几个人之后，你就可以找机会采取行动了。

为了提高效率，并且更顺畅地浏览淘宝，我不会愿意等待商业大楼那龟速的电梯，而是直接选择爬楼梯上下楼去找人签字，这样更加方便。直到有一天，我撞到了几个很酷的孩子在楼梯间抽烟。于是，我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

男人们的话题主要是股市、楼市，要么骂老板，要么骂老婆，而不会真的去谈论公司的前景或者发展概况。当你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说一些不开心的事情，让大家开心开心。这样做一定不会出现错误。

我满脸沮丧，没精打采地向他们打招呼，询问他们在这儿做什么。他们回答说在抽烟。我叹了口气，说道：“老板给我扔了一大堆东西。话说，我来之前这个职位的人是不是因为太劳累而辞职了？”我看到他们相互对视并微笑，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子饶有兴致地推了推镜框，说道：“哎，怎么说呢，大家都将就着过日子吧，他让你做什么了？”我靠在楼梯扶手上，将手里的厚重文件递给他，他开始翻阅。我皱起眉头，伸出两根手指：“给我根烟。”他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我会说出这样的话。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在中国真的很少有职业女性抽烟，我也不在意这些。

他递给我一支烟，我半信半疑地接了过来。就在那一刻，我确信他们没有把我当作小妹了。

云雾缭绕间，一支烟的时间交代完了我的职业背景。从那之后，我便算是融入了这个小圈子，大家在这里聊股票、聊房产，还会骂老板。

有经验且吃得开的同事相处的好处在于，他们时常能给你指引出捷径。在我的部门，处于 IT 和风控之间的位置，每天都要面对大量的数字，也就是大量的钱财。如果所做的项目没有 IT 作为支持，那情况会相当糟糕，例如程序员在两个小时内能够编写出来一个程序功能，这样能让你每天的工作量缩短 30%。然而，倘若项目最终没有通过风控，那就会立刻白费功夫。

眼镜男最终成为我要好的导师之一。他给我指出了两条路，一条是搞定 IT 领域的周爷，另一条是要与风控部门的龙哥打好关系。

听名字就知道来头不小。

首先来讲周爷。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他是一个标准的 geek。他能够写出一手很棒的代码，技术十分过硬。他有着扑克脸，留着理科男发型，戴着厚眼镜片，社交技能几乎为零。听说他是一手建立公司数据库的几个元老级程序员之一，尽管他的职位不高，但是他的地位相当于半个土皇帝了。

第一次与他接触，我面带澳洲阳光般的笑容走向他的办公桌。我花费 30 秒向他打招呼，接着用 1 分钟礼貌地进行自我介绍，最后用 5 分钟阐述了一个程序诉求。

他全程对着电脑不停地打字，bilibala 声响不断。隔着厚厚的近视镜片，他只是抬眼朝我看了一下，那都算不上真正的抬头。最后，他吐出两个字：填表。

我愣住了。填表的含义是：先写出你的项目概要，接着交给部门老板进行审核，之后交给风控审核，最后交给 IT 头目，再根据项目优先权来排期。整个流程走下来，快的话需要一周，慢的话则要一个月。而最奇妙的是，老大们都对周爷怀有三分敬意。他亲手打造了公司现有的系统，可称得上是老臣子，没人想要对他发号施令。优先顺序表面上是由 IT 老板来安排的，但实际的决定权却在这个扑克脸的人手中。如果他心情好，就会花费 20 分钟来解决你的技术诉求。如果他心情不好，等上两个月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我刚来仅一个月，全身细胞都在努力展现“很有工作能力”的样子。还没等我在会议桌上显摆，就差点在岸边被拍死。我如此机灵，我要展现自己的光芒。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每当我经过周爷的办公桌时，都会微笑着作揖，并尊称一声“周爷”。他依旧面无表情，没有给予回应。我开始摩拳擦掌，并且逐步升级了这种行为。

我午餐后拿了阿姨准备的、放在乐扣饭盒里精心摆盘过的水果拼盘去 IT。我备好牙签，见到人就发一块水果，其中有周爷。

到了第二周，我高兴地拿着喉糖，在 IT 部门见人就发。经过他的办公桌时，我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周爷”。不等他回应，我就迅速在他桌上放了一颗喉糖。接着，我把项目诉求申请表放在喉糖之上，说道：“请过目”。

他拿起表格看了一眼说：“拿给经理”。

这次他说出了四个字，没过两周就已经翻倍了。我心里暗暗高兴，欢快地蹦蹦跳跳着，然后拿着表格递给了坐在旁边的 IT 老大，提高了嗓音说道：“还麻烦您赶紧加快速度啊。”

这次的项目最后花了三周时间才完成。它比预计的一个月提前了一周。老板感到很开心，我也很高兴，并且在淘宝上下单了很多零食来鼓励自己。

工作可以过五关斩六将，还有钱拿。真棒。

我们部门内部相处融洽，大家虽来自不同地方，但私下交流顺畅。我们有同一种语言和爱好，即三国杀。不知是谁带了一副牌到公司，午餐时间大家玩了两局，之后熟练掌握规则后就都沉迷于这个奇妙的桌游了。

我们通过公司内网流程进行了预定，预定了一间会议室。时间是下班后的 18:30 到 21:30，整个部门有八个人。大家聚在一起吃外卖，接着非常投入、非常集中精神地持续了两个小时。有其他部门的人在加班时路过会议室，听到我们的大声讨论，感到十分诧异，还听到“我被乐了求无懈”“我无懈你的无懈”这样的话，他们觉得很奇怪。

我们部门之间的革命友谊后来在中心区餐厅里展开激烈较量，周末在某同事家中一起玩游戏，甚至在大老板常去的咖啡厅里聚众打牌。大老板路过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而我们都没在意，难道还会因为下班时间的聚众娱乐而把整个部门炒掉吗？

职场中存在着表现不佳的人。在学校里，倘若你的成绩相当优异，那么老师通常难以对其进行管束。然而在职场中，更为看重的是实际的能力。

说到能力方面，我刚进公司不久，部门同事就给我起了一个很响亮的名号：奶奶。这种地位是我凭借强硬手段打拼得来的。有一次部门进行例行聚餐，是在一家我经常去的餐厅，在买单的时候，我让服务员上水果。不知为何，服务员说他们没有水果，我询问是今天没有还是其他情况，他回答就是没有。我前一晚才在这家餐厅消费过呢。我隔三差五地来，每次都能得到饭后水果。可今天跟一群公司白领打扮的同事一起来，这项服务就突然没有了。我立刻要求见经理，过了一会儿，经理来了。我对他说：每次来都有水果送的呀，为什么今天这个惯例突然就取消了呢？经理可能认出了我的熟悉面孔，并且他自知理亏，所以当场连连道歉，还立刻安排水果送到我们桌。我露出满意的笑容，围观整个肇事过程的同事们被我的女霸王般的气质所征服，当下纷纷献上膝盖。从那以后，我在本部门晋升到了“奶奶”这样的江湖地位。

后来在我的组织下，我们全体人员都参加了 2010 年度世界杯的赌博活动，且是大满贯形式的。规定明确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参与，每一场比赛每个人都必须猜测一个输赢或者平的结果。我们用一个 excel 表格来记录下每个人在比赛开始前的预期，如果猜中了比赛的结果就不需要出钱，而如果没有猜中的话，每场比赛就需要交十元公积金。整个基金将会被用于世界杯期间的聚餐以及喝酒等活动。我们度过了世界杯时光，投入且愉快。这个团队充满创新能力。

这是题外话，现在回到正题。后来我与周爷的工作关系变得越来越紧密。我不再需要凭借水果来获取优先权，逐渐能够和他进行正常的社交对话，例如：“你周末有什么安排？哦，你要看球啊，我对国足不太了解。”在工作方面，我得心应手，老板被我展现出的能力折服，即便我还在试用期，每个月请事假去旅行也没有问题。

另一个棘手人物是龙哥，我靠另一种方式轻松拿下了他。龙哥为香港人，同样戴着厚眼镜。他不仅技术功底深厚，还是牢牢掌控风控大权的关键人物。有能力的人常有不善交际的毛病。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长期右手戴着一副很丑的工人手套，那手套与他始终形影不离，仿佛是他的一个标识。

我曾好奇地问他，这手套是用来做什么的？他说因为使用电脑过度，手掌关节出现了问题，这副手套是用于帮助恢复电脑肘的。我听到后非常高兴，我有一只因过度使用淘宝而出现问题的右手呀，我也特别需要这样的手套呢。我立刻拜托他帮忙从香港的某家电脑店购买了一副这种原产地为日本的、样子不太好看的手套。这副手套价格几百块，还挺贵的。

之后我每天都带着这副手套，形影不离。有一次开例会的时候，我的外籍老板看到我，他非常惊讶，盯着我的手问道：“你怎么也弄了一副一样的手套？”我回答说：“我对着电脑工作的时间太长了，这副手套有助于恢复我的手关节。”老板露出了一个很佩服的表情。后来在公司，无论遇到谁，他们都会说：“咦？你...”，而我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龙哥的符号自此也成为了我的符号，我与他就如同黑市里用暗语交流的街头弟兄们那般，只需一个眼神便能知晓彼此是自己人。从这之后，我的事情也就转变为了他的事情。我的项目申请，不再如同以往那般被各部门像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了。

有一次周爷去我们老板办公室，途中经过我的办公桌。他冲着我笑了笑，说：“奶奶好”。我当时正盯着电脑屏幕，习惯性地应了一声“哦”。就在这时，几张办公椅默默地转向了我，同事们的视线都投射到了我的背影上。等我反应过来后，他们都带着一副仿佛中国世界杯夺冠时的表情，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听到了吗？他叫你奶奶。”他可是爷啊，爷都叫你奶奶，你的江湖地位已无人能及。

我现在还留着这副手套。当我偶尔用手机写长文过度而感到不适时，我会戴上这副丑丑的手套来缓解关节痛。

很早之前我就懂得一个道理，在职场中，你并非那么重要。任何人都可能随时被替代，都可能被轻视和打压。在那些坚硬的器械之间，如果成不了铁榔头，你可以做一个灵活轻便的小物件。不要总是想着去改变世界，只要能把你手头的工作完成，就已经很不错了。

世界对你冷眼相待，你可以选择成为雄霸一方的海狮，也可以选择成为憨态可掬的考拉。最终，海狮遭遇了被猎人扒皮的命运，而考拉每天都在树上被人供奉着，啃着叶子。

我听说现在国际学校的面试要求家长参加笔试和口试。现在有一个妈妈参加过铁人三项面试，她觉得这算不了什么事。呵呵。

心里要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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