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蕴总018期

高句丽文化

高句丽美术

第018期

《高句丽壁画的形态流变》

原创：姜赢鑫

高句丽壁画的形态内涵

宗教题材的鬼神世界

传统宗教——高句丽人的灵魂观念和神仙信仰

集安禹山墓区的四神壁画（图四十二）

图四十二 藻井天界图

因四壁绘有四神，东边壁绘青龙，西边壁绘白虎，南边壁绘朱雀，北边壁绘玄武，所以得名。四神是中国古代的方位神，是墓室壁画中最为常见的内容。四神的出现，在战国时代以前就已经开始了，阴阳五行家把原始的崇拜配置在四方之下，于是东方青龙为蓝色，西方白虎为白色，南方朱雀为红色，北方玄武为黑色。到了汉代，四神图像更加流行。高句丽民族受到中原先进文化的影响后，四神图像开始出现。尤其是到了晚期，四神图像在壁画墓中反映得更加广泛。

图四十三 青龙图 五盔坟 四号墓 集安

四隅以及藻井处绘有灵兽、日月、始祖神、仙人、蟠龙等，呈现出一个逍遥祥和的天庭景象。在第一重抹角石上面，四隅接顶石的东壁绘有象征太阳的三足乌，南壁绘有象征月亮的蟾蜍。其东南和东北部位绘有六个形象，最前端是一个大鸟形象，通过形象特征可以断定，这个大鸟应该就是凤凰，凤凰是中国古代最具代表性的吉祥灵物，后来被尊崇为白鸟之王。

伎乐仙人图 五盔坟 四号墓 集安

鸟是东夷各部重要的图腾，这种情况在高句丽更为突出。在这组形象中，凤凰在前为人们引路，后面跟着一个骑龙的仙人，依据形象特征可以认定其为五帝形象。“五帝”是中国最具代表性的传说中上古时期的帝王。关于“五帝”所指的古帝，说法各不相同，版本众多。因为对这一历史时期现存的资料大多与神话传说相互交织在一起，所以许多事情很难判断其真假。这里不对其做进一步的探讨。我觉得成书于汉武帝时期的司马迁所著的《史记》中的记录，应该和高句丽壁画中所绘的“五帝”较为接近。《史记·五帝本纪》记载了“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为五帝”。由此可知，壁画中从南向北的五个人物依次是轩辕氏黄帝、高阳氏颛顼、高辛氏帝喾、陶唐氏尧、有虞氏舜。这五个人动作十分飘逸，头戴冠冕，仿佛乘龙驾云一般。四隅接顶石处的南北壁各绘有一个饕餮形象。饕餮作为装饰，在商代青铜器上是最为常用的一种装饰纹样，被称作饕餮纹。高句丽的起源与商族有密切联系。这种形象也被高句丽广泛认知。关于饕餮的记述有很多，说法各不相同，有的说它是传说中的一种凶恶贪食的野兽，有的说它是龙生九子之一；还有人说它是神农族的族徽，也有记载说它是能吃的恶人等。（45）

图四十五 朱雀图 五盔坟 四号墓 集安

饕餮后来被舜放逐到四方偏远之地去抵御妖魔鬼怪。总的来说，饕餮是一种凶险且贪吃的恶兽，墓室中绘有饕餮，这相当于镇墓兽，能镇服其他恶鬼凶神。一层西南壁的抹角石上绘有骑鹤的仙人，东南壁绘有骑白鹿的仙人，这些仙人是依据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形象绘制出来的。壁画中的骑鹤仙人很可能是浮丘公和王子乔，骑白鹿的仙人应该是韩众等。秦汉以前，王侯将相大多对神仙之道很热衷。在历时几百年的入海求仙活动里，出现了像安期生、羡门高誓、韩众、卢生、少君等众多方术之士。这些方士后来成为了羽化成仙的人物的最初样子。李白生活的时代比壁画墓的建造年代要晚一些，他在写《至陵阳山登天柱石，酬韩侍御见招隐黄山》时的情景如同四神墓中的景象。

图四十六 玄武图 五盔坟 四号墓 集安

伏羲女娲图 五盔坟 四号墓 集安

第二层南壁的抹角石侧边同样绘有一个饕餮形象，旁边题写着“？瞰富(肉)不知足”。东西壁绘有四个人物形象。东壁绘的是伏羲女娲。西壁的两个人物后面的人是燧人氏，前一个人物正在书写文字，依据整个墓的布局和神仙系统推测，这个人物是神农氏。这四个人物形象，应是传说中的“三皇”。如同“五帝”一样，“三皇”的版本众多。这里的“三皇”，可能是燧人氏、伏羲氏、神农氏以及女娲这四个人物形象。女娲的地位存在不同情况，有时比三皇的地位还要高，有时处于三皇之中，有时则低于三皇。在传说中，伏羲和女娲既是兄妹又是夫妻，当被列入三皇时，有时两人都会被选中，有时则只选其中一人作为代表。燧人氏、伏羲、女娲可能被视为“三皇”。西壁第一个人物手持毛笔，正处于书写状态，很有可能是传说中黄帝时期的史官仓颉。仓颉也叫苍颉，原姓侯冈，名颉，号史皇氏，是传说中为黄帝的史官，也是汉字的创造者，被后人尊为中华文字始祖。这个形象似乎在记录这些“三皇五帝”文明始祖的事迹。另外，还绘有类似三个鸾凤的形象以及一个鹤啄蛇的形象。藻井盖顶石上绘有一个卷曲身躯的蟠龙，它在飞云之中盘旋。藻井的各层壁画中都配置了星辰的形象。这呈现出一派神幻莫测的天国景象。

此墓壁画的主体是四神图象，它占据着墓室的四壁。南壁绘有朱雀，其头朝向东方，红色胜过黄色的嘴吻，羽毛像火一样，展开翅膀，拖着修长的尾巴。它的足踏在莲台上，仿佛要翩翩飞起。北壁绘有玄武，面向西方，龟背是赭色的，昂首翘尾，一条五彩的巨蛇与龟缠绕在一起，两个头相对，张口吐舌，看起来像是在嬉闹又像是在争斗。东壁绘有青龙，西壁绘有白虎，它们都朝向南方，呈现出奔腾的状态。虎的尾巴细长，腰部纤细，身上有条状斑纹；龙则高高昂起头，舞动着爪子，身披五彩斑斓的颜色，背部是赭色，腹部是黄色。在云雾之中，龙在腾跃，虎在跳跃，都栩栩如生。

四神以连续的莲花火焰网状图案作为衬地，这种网纹是用红、黄、三色平行线条来描绘的。在网纹之内，交错地描绘着莲花，还有卷叶草，以及踏莲台的仙人。

图四十四 白虎图 五盔坟 四号墓 集安

墓室四隅绘有怪兽在托着龙顶梁。这些怪兽的形象是相同的，它们都是兽面人身的样子，长着角，光着身子。它们左腿屈曲，右腿后蹬，双臂伸举着，奋力托着两条龙。并且这些怪兽的面部色彩各不相同。

壁画的一部分绘于两重顶石与抹角石之上。其中绘有一系列的始祖神以及传说中的仙人。有的仙人手捧日月，应该是伏羲女娲；有的仙人在冶铁，像是在打制兵器，应该是蚩尤；还有牛头人身的仙人。

神农或后稷应是制造某些事物的人；奚仲应是制造车轮的人。燧人氏应是手持火种的人；黄帝应是骑龙手持麈尾的人。还有骑龙、骑凤、骑鹿、骑鹤的伎乐仙人，他们与日月星辰相伴，人物显得清爽高雅，有的在唱歌，有的在跳舞，飞腾起来十分飘逸。每组画都描绘着一段美好的故事和传说，在抹角底部和藻井处都有体现。均绘有飞腾缠绕的巨龙，并且有流云和星辰作为衬托。其展现出无限的神奇，蕴含着深邃的意味，在威严肃穆之中既充满了神秘，又带有虚幻之感。五盔坟五号墓的内容与四号墓的内容大致相同。

伎乐仙人图1 五盔坟 四号墓 集安

伎乐仙人图2 五盔坟 四号墓 集安

高句丽壁画中存在宗教题材内容，它反映了高句丽人的宗教观念。这些内容与中原壁画内容大致相同，显然是受到大的灵魂观念和神仙信仰的影响。在高句丽人中，有一种约定俗成的观念，即认为东方人类的始祖具有系统性和唯一性。他们认为，无论高句丽祖先是从哪里迁来的，都割舍不了壁画中所绘始祖的正统性。当然，高句丽也有自己本民族的神话和传说，只是这些内容并未在壁画中体现出来。我们就一些史料记载延伸考证高句丽人灵魂观念。

好太王碑开篇讲述了一个神话传说，即“惟昔始祖邹牟（东明）王开创基业，他是北夫余天帝之子，其母为河伯女郎，由剖卵而降世，生来便具有圣德……”。这一传说既是关于高句丽王族建国的神话，又强调了王权统治的正当性以及君权神授的绝对性，同时也暗示了高句丽初期的神仙观念。

高句丽的各路神仙，大多是自然界的动物形象或者是想象中的灵物形象。死者的灵魂与这些形象以及始祖神有着紧密的联系。这和中原的宗教信仰有着相同的认识。这种共同的意识形态，并非是偶然形成的，而是在中华各民族的发展过程中共同创造并完成的。

中国文明的发祥地不止一处，而是像“满天星斗”般分布。中国的人类始祖以及上古神话中的人物，都能在这些不同的文化中找到他们的踪迹。以炎黄为代表的华夏部族联盟，以皋陶为代表的东夷部族联盟，以蚩尤为代表的黎蛮部族联盟，在这些部族联盟之间的战争、融合以及交流过程中，演绎出了扑朔迷离的神话传说。这些文化成为基础后，就能够更好地把握古代文献记述的脉络，也能够更好地把握神话传说的脉络。

高句丽的原始宗教信仰，应被归入夷族和华夏族的神话系统范畴。考古学家在辽宁省西部山区的红山，发现了距今约五千多年前建造的大型祭坛、女神庙以及积石冢群址。考古学家们依据已出土的大批文物，初步推断在五千年前，此地曾存在过一个具有国家雏形的原始文明社会。这一重大发现具有重要意义。它将中华文明史向前推进了一千多年。同时，也为夏代以前的“三皇五帝”传说找到了实物依据。

高句丽墓葬群中有大量积石墓和祭坛。五千年前的红山人已建造大型积石冢和祭坛。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高句丽贵族祭祀始祖神的制度，首位是“扶余神”柳花，且建庙立像。对母性崇拜是一种较为原始的信仰方式。红山文化中的女神像很可能是红山人的始祖神。

燧神图 五盔坟 四号墓 集安

原始崇拜皆与某种图腾相关。所谓图腾，即原始人迷信某种动物或自然物与氏族存在血缘关系。高句丽始祖邹牟王是“剖卵降世”，这与同样在东北发祥的商王朝有着相同的图腾崇拜。《史记·殷本纪》记载：“殷契的母亲叫简狄，是有娀氏之女，是帝喾的次妃。三人一同去洗澡，看到玄鸟掉落其卵，简狄取来吞下，于是怀孕生下契。”这些记述表明殷商是一个以鸟为图腾的氏族，且多分布在东方沿海一带。殷商与山东和辽东半岛的土著居民有许多共同之处。鸟图腾与太阳相关，古代的先民认为，鸟被当作天的使者，是沟通天地间的灵物，因此极受崇拜。生活在东北及朝鲜半岛的夫余、新罗、驾洛等国家建立时，都有卵生的神话传说。

公元前的古朝鲜时期，半岛北部先后出现了檀君朝鲜、箕子朝鲜和卫满朝鲜这 3 个王朝。南半部有马韩、辰韩、弃韩（合称三韩）等部族国家。这些北方的民族，有的从事农业，有的从事狩猎，他们与朝鲜半岛的土著居民以及陆续不断来到的移民既有联系，又有很大的区别。这里还有记录氏族信息的图腾信仰。在此不得不提及朝鲜影响最大的檀君神话。檀君建国的传说，它是最为古老的韩族源图腾神话。此传说最早在《古记》（已失传）以及《魏书》等文献中出现，之后被收录于 13 世纪末由高丽僧人一然编写的《三国遗事》之中。

冶炼图 五盔坟 四号墓 集安

虎和熊可能是两种动物图腾所代表的部落。在争斗过程中，以熊为图腾的部落取得了优势，进而成为了统治者。这种以兽为图腾的部族与北方以鸟为图腾的部族长期在同一区域生活，必然会产生摩擦，并且相互影响。然而，这并非是简单的继承关系，这是一种认识上的错误。人类的产生和发展都不是固定不变的，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土著居民，只是他们到来的时间有所不同而已。中国北方以及朝鲜半岛同样不例外。在不同时间到来的移民，带来了不同的文化，这些文化有的较为落后，有的则较为发达。先进的移民用语言和文字记录下了先民的神话传说。在古朝鲜时期，在平壤一带存在着长期统治半岛西北地区的部落首领。在汉字出现之前，韩国并没有文字，因此有关这些部落首领的故事并未被史籍所记录下来。韩国的汉字传入时间大概在公元前 2 世纪。新罗统一了半岛并占据了整个大同江以南地区，其中包括平壤。之后，新罗在原有的部落首领故事基础上，增添了对新统治者有利的开国传说，从而创造出了檀君神话。檀君神话无疑带有自己祖先的神话事迹的影子。这为研究朝鲜半岛文化的起源提供了重要线索。

朝鲜半岛的居民总体上通过两个渠道进入半岛。其一，是穿过鸭绿江从陆地进入；其二，是利用洋流乘船或通过漂流从海上进入半岛。

不同时期进入朝鲜半岛的土著和移民不断融合，从而形成了高句丽复杂的灵魂观念和宗教信仰。壁画中有大量的始祖，还有仙人、怪兽、灵瑞、日月、星辰、流云等。高句丽人的灵魂观念和宗教信仰属于东方人宏观的宇宙观念。在这一宇宙观念里，高句丽人有着死后祈求升天的美好愿望，他们希望能与至高无上的东方共同始祖神一同生活在祥和的天国。高句丽贵族尤其是王族以高阳氏后裔自居，还以高为姓，由此可见他们对血统正统性的重视。这部分内容是重要依据，可用于研究高句丽的灵魂观念和宗教信仰。它对研究高句丽文化的形成也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