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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为王抒老师梳理并讲述的建安十三年时荆州的四季故事。要知道在戎马金戈的时期是动荡不安的，只有这样才能理解这座城市所承载的历史是多么的厚重。

本文是从探知游学导师王抒老师的个人公众号—飞狐道（ID：feihudao2020）转载而来的，对此感兴趣的学员可以关注该公众号。

作者按

建安十三年（208 年）是三国历史中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一年。荆州刺史部发生了广为人知的赤壁之战，此场战争普遍被认为为三国鼎立的政治局面奠定了基础。以下文字是关于这一年的一些被边缘化的记忆，试图在那横刀立马、大江大河的时代面貌中，看到那些南渡或北归的过客。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的正月，荆州刺史部的治所襄阳城比以往的年头要冷得多。然而，街市依旧喧闹嘈杂，人们在杀猪宰牛，进行祭天祀祖的活动，呈现出一派节日的景象。荆州的人们坚信，这一年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尽管北方战事不断，可毕竟距离遥远。

襄阳城临汉门

春

清晨，夏口（今湖北云梦县长江沿岸）浓雾弥漫。荆州士兵睡意未消，突然发现一支全副武装的船队已兵临城下。在一艘蒙冲战舰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巍然伫立着，那便是去年叛逃扬州的冷血将军甘宁。

甘宁字兴霸。他原本是巴郡临江（今重庆忠县）人。自幼便孔武有力，喜好勇斗狠。身旁聚集了许多不务正业的兄弟。他们在乡里横行霸道，杀人劫货，名声在长江两岸都很响亮。甘宁每次出行，步行时就排列着车骑，在水上则连接着轻舟。侍从们有的挟持着弓弩，有的背着羽毛饰品并带着铃铛。老百姓听到铃声，就知晓这家伙又来了。

甘宁后来触怒了益州官吏，遭遇了一些挫折。之后，他带着八百僮客，顺着长江三峡顺流而下，投靠了荆州牧刘表。在罗贯中所著的小说《三国演义》里，刘表呈现出懦弱且糊涂的形象。然而，在历史上，刘表实则是东汉末年的一流人物。他出身于党锢名士之列，位列“八及”这一汉末名士群体的称谓之中。尽管他割据州郡，但却有着一派儒者的风范。和洽对刘表作出评价：“刘表没有其他远大的志向，他喜爱他人且乐于接纳贤士，当地地势险阻，山越等少数民族民众力量较弱，容易依靠。”在那个热衷于杀戮的时代军阀当中，他明显是一个极为仁慈的与众不同之人。刘表很少发动战争，荆州刺史部因而获得了将近 20 年较为和平的局面，就好像是帝国崩溃之后的“世外桃源”一样，吸引着中国的士人纷纷向南迁徙，在这片土地上一直延续着弦歌之音，传承着文化的火种。

江湖大哥甘宁粗猛好杀，与荆州刺史部的弦歌雅乐明显格格不入。他未获刘表青睐，转而投效刘表宿将——江夏（郡治今武汉新洲区）太守黄祖，然而多年来仍未被礼遇，八百僮客也逐渐散去。在江夏都督苏飞的协助下，惶恐苦闷的甘宁再次顺江流亡，投奔到孙权麾下。孙权出身军人世家，对甘宁一见倾心，很快就委以重要职务。甘宁感激新主给予的知遇之恩，同时也无法忘记曾经屈辱的荆州岁月。于是，他建议孙权攻打荆州刺史部，而在这之中，首当其冲的便是黄祖所占据的江夏郡。甘宁明白，孙权的父亲孙坚在 17 年前命丧于黄祖之手，他的“雪耻”计划能够披上国仇家恨的外衣。

东吴的水军从现今位于江苏镇江的京城出发，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在夏口这个地方遭遇到了黄祖守军的坚决抵抗。

“

祖横两蒙冲挟守沔口，用栟闾大绁系石当作矴，矴上有千人，用弩交互射击，飞箭如雨点般落下，军队无法前进。袭和凌统一同担任前部，各自带领一百名敢死之士，每人身披两副铠甲，乘坐大舸船，冲入蒙冲之中。袭亲自用刀砍断两条绁，蒙冲于是横向漂流，大军随即前进。祖随即打开城门逃跑，士兵追上去将他斩杀。

”

黄祖遭杀害后，荆州人的抵抗迅速瓦解。甘宁嗜杀成性，东吴将士怀揣复仇使命，他们弃舟上岸，对夏口的士民展开了毫无差别的疯狂屠杀，满城都是肢体和污血，顺着汉水汇入了长江。幸存的几万男女被押上东吴的战船，在一声声哀鸣中远离了故乡。

东汉荆州刺史部

夏

荆州的盛夏时节，炎热潮湿难以消散。江夏太守刘琦刚刚从襄阳踏上归程，此刻他在汉水的航船上，内心的悲痛怎么也抑制不住。

刘琦是刘表的长子，他性情温和恭敬，举止文雅，曾经很受父亲的喜爱。5 年前，他的母亲陈氏去世了，从那之后，刘琦的命运发生了转变。刘表又娶了襄阳蔡氏的女儿，蔡氏的弟弟是备受信任的“镇南将军军师”蔡瑁。襄阳蔡氏是南郡的豪门望族，他们家在蔡洲上，房屋建造得非常好，四面墙壁都用青石砌成棱角。婢妾有数百人，别业有五十处。（习凿齿：《襄阳耆旧传》），在荆州刺史部的政治影响极为重要。初平元年（190），刘表单枪匹马向南渡过长江，正是依靠着蔡氏家族以及南郡蒯氏家族的帮助，才能够平定江南的宗贼，镇守安抚荆州的各个郡。刘表所治理的荆州政权，和孙吴政权相似，本质上是州牧与大族共同治理。

刘表迎娶蔡氏之后，为稳固这种政治纽带，又让少子刘琮娶了蔡瑁的侄女。刘蔡两家世代联姻，在此情况下，刘琦成为了政治牺牲品。

“

蔡氏得到宠爱后，她的弟弟蔡瑁以及表甥张允都被刘表所宠幸。他们忌惮刘琦的年长，想要谋划毁掉他。刘琮每天与蔡氏亲近，蔡瑁、张允在前后帮助他：刘琮有善行，即使很小也一定会被刘表听闻；刘琮有过错，即使很大也一定会被隐瞒。蔡氏在内部称赞刘琮，蔡瑁、张允在外部赞叹他的品德。刘表每天都认同他们的做法，而刘琦则一天天被疏远了。

”

刘琦整日都处于惴惴不安的状态。最终，他接受了诸葛亮提出的“居外自保”的建议。恰在此时，黄祖被孙权杀害。于是，刘琦得以继任江夏郡太守。这样，他才暂时摆脱了宫室的迫害。而刘琮则顺利地成为了嗣子。

五六月间，刘表已病入膏肓。刘琦心急如焚，赶来见父亲最后一面，然而却被蔡瑁、张允拦在门外。蔡瑁称：“将军命你抚临江夏，担任国家的东藩，这责任极为重大；如今你舍弃众人而来，必定会遭到谴责和恼怒，伤害亲人的欢心从而加重他的病情，这并非孝敬之举。”柔弱的公子感到无可奈何，只能对着门跪拜，痛哭着离去。他深知，他要告别的不只是即将离世的父亲，还有荆州刺史部最为美好的时光。

刘表墓

秋

刘琦在汉水尽头悼念父亲的时候，徐庶正在当阳城外寻找失散的母亲。荆州人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在不到一年前还在辽西与乌丸进行厮杀的那支虎狼之师，会突然出现在襄阳城的大门口。

“

秋七月，曹公向南征伐刘表。八月，刘表去世，他的儿子刘琮接替他，驻扎在襄阳，刘备驻扎在樊城。九月，曹公抵达新野，刘琮于是投降。

”

荆州突然更换了主人，这使得尚在樊城的刘备赶忙开始了逃亡的行程。在经过襄阳的时候，“刘琮身边那些荆州人，大多都归附了先主。等到到达当阳时，已有十余万人，还有数千辆辎重，每天只能行进十余里”（《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而在他们的身后，是曹军的精锐部队——由曹纯率领的五千“虎豹骑”，“一天一夜行进了三百多里”。有人劝刘备把那些行动迟缓的同行者舍弃掉，刘备讲道：“要成就宏大的事业，必定要以人作为根本。如今这些人归顺了我，我怎么忍心将他们丢弃离去呢！”

还有颍川（郡治今河南禹州）人徐庶，他不忍弃去。中原鼎沸后，徐庶流落至荆州，且受到了刘备的器重。他最大的贡献是向刘备推荐了挚友诸葛亮，这推动了蜀汉的建国进程。荆州易主后，徐庶与刘备、诸葛亮一同向南奔逃，在流亡途中，他的母亲被曹军俘获。

忠臣和孝子，对于视名节如生命的汉末士人来说，是一种极为终极的考验。四十年前，我听袁阔成播讲的评书《三国演义》，当听到“徐庶进曹营”这一段落时，心中涌起了如翻江倒海般的情感。在一个孩子的心中，选择似乎是非常清晰的，因为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能够超越母亲的陪伴呢？李光溪对徐庶的选择作出了评价：“在千古的处变之中，符合道义的，只有一人而已。”徐庶回到了生命原本的状态。几十年间一直孜孜以求的政治理想，在这一刻可以放下。曹刘两方阵营加诸在他身上的恶名，此刻也能够轻轻放下。生死之事，此刻也可以暂且放下。

当阳城外，徐庶手指心口，与刘备诀别：

“

原本想要与将军一同谋划称王称霸大业的，就是这方寸之地。如今已经失去了老母亲，心中方寸大乱，对事情没有益处了，请求从此分别。

”

说完后，他掉转马头。他穿越了那些强弩之末的士兵，也穿越了那些筋疲力尽的流民。然后，他朝着母亲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远方。

徐庶在出仕魏国之后，官职达到了右中郎将、御史中丞。然而，他终其一生都默默无闻，仿佛他生命中的那团火焰，很早之前就已经在那个肃杀且萧瑟的秋天里燃尽了。

冬

湘水之滨天气阴冷且刺骨。零陵（郡治今湖南永州）人刘巴刚刚从刘备的控制中脱离出来。他登上了那艘久候多时的草船。接着，草船驶向了瘴气弥漫的远方。

湘江永州段

刘巴字子初，他是汉末江夏太守刘祥的儿子。刘备曾评价他“才智绝人”，他在江南声名远扬。建安十三年，曹操跨越汉水并占据了襄阳，刘备慌忙向南奔逃，当时“荆楚群士，从之如云”，然而刘巴却选择逆着水流向北而去，投身到了曹操的麾下。

汉帝国呈现出碎片化的状态，这使得更多的政治参与成为可能。不再仅仅是君主有选择臣子的权力，才智之士也能够去选择与自己价值观相符的君主。然而，在乱世之中进行选择，向来都如同一种赌博。刘巴有幸遇到了“明主”，就如同徐庶遇到了刘备一样，但是他们人生的轨迹，早就已经被命运悄悄地进行了调换。

刘巴追随曹操参与了赤壁之战，那时候火势漫天。之后，他们又一同经历了华容道的大撤退，过程九死一生。接着，他半生心系的君臣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就突然中断了。大败后的曹操率军返回北方，却没有带刘巴同行，而是让他回到家乡，去招降长江以南的长沙、桂阳（郡治今湖南郴州）、零陵三郡。刘巴认为这是一项难以完成的任务，因为刘备的军团已经占据了长江的重要关口。曹操表示，“如果刘备图谋我，我就率领六军跟从他”，接着便带领庞大的军队返回了作为政治根据地的邺城（现今的河北临漳）。

刘巴登上了在江陵（今湖北荆州）南下的航船，然而刘备却已捷足先登，迅速将武陵（郡治今湖南常德）、长沙、桂阳、零陵四郡占据。曹操的使命无法开启，北归的道路也已断绝。刘巴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想要前往交州（州治今广西梧州），在途中返回京师，于是只好给旧相识诸葛亮写信，希望能得到宽容。

“

冒着危险，去到看重道义的百姓那里，自己带领众人，顺应上天的心意，遵循事物的本性，这不是我自身的谋划能够劝动的。如果道路穷尽、命运已尽，我将会把性命寄托于大海，不再顾及荆州了。

”

刘巴所说的“道”，指的是存续了 400 年的汉朝法统。他觉得，在帝国瓦解之后，是曹操在维持着这一法统；而刘备以及各路军阀，是法统的破坏者。因此，他坚决地拒绝了诸葛亮辅佐刘备的提议，只希望“抗志存义”，成为汉室的遗民。刘备对此“深以为憾”，不过还是让他往南方游历。刘巴更改姓氏为张，历经艰险，最终抵达了交州。不久之后，他又经由牂牁（郡治在今贵阳附近）这个地方，前往益州刺史部（州治在成都）。

6 年之后，益州牧刘璋守卫成都已经有三年了，然后他打开城门出城投降。在这之后，刘巴与成为征服者的刘备再次相逢。

建安十三年年底，诗人王粲跟随曹操的败军向北返回。他终于能够回到阔别了 16 年的故乡。渡过汉水的时候，他急忙回头，回望埋葬了青春岁月的荆州的风土。耳边响起了昔日赠别蔡子笃的诗句。

“

慨我怀慕，君子所同。

悠悠世路，乱离多阻。

济岱江衡，邈焉异处。

风流云散，一别如雨。

人生实难，愿其弗与。

瞻望遐路，允企伊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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