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书话】

作者是黄朴民，他是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也是中国孙子兵法研究会常务理事 。

编者按

近期，影视剧《狂飙》热播，剧中人物熟读《孙子兵法》，引发了阅读《孙子兵法》的热潮，这部中华传统典籍成为当下畅销书。本期光明悦读特邀《孙子兵法》研究专家、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黄朴民撰文解读《孙子兵法》，引领读者走出阅读误区，体会经典的要义与魅力。

“三全本”《孙子兵法》陈曦译注中华书局

《孙子兵法》是中国极为杰出的兵学著作，它被人们尊称为“武经冠冕”以及“百世谈兵之祖”，自从问世以后，它对中国古代军事文化的形成与发展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它拥有诸多合理内核，这些内核直至今日依旧闪耀着智慧的光芒，其不仅对现代军事理论的建设与发展具备重大借鉴意义，还渗透至军事以外的领域，对商业竞争、企业管理、外交谈判、体育竞赛等同样有着深刻的启迪。由此意义而言，《孙子兵法》具备超越时空的价值。

那么，该如何阅读并掌握这部成书于2500年之前的旷世兵书呢，它的篇幅仅有六千言左右，这真不是个简单的问题，长期以来，《孙子兵法》都是备受人们关注的经典，是人们学习兵学的重点所在。早在战国时期，就出现了这样的现象：境内的人都谈论军事，收藏有《孙子》《吴子》这类兵书的人家到处都有，这充分说明《孙子兵法》的文化魅力是经久不息的，其思想影响是历久弥新的。然而，这种大热会致使一些人对该书的认知和理解产生偏颇。为防止出现偏离经典阅读基本宗旨的状况，让这份宝贵的文化遗产切实为我们如今的工作与生活给予有益的启迪和积极的帮助。我觉得，秉持科学理性的精神，遵循正确合理的原则与方法，是尊重经典、合乎逻辑的必经之路。大致来说，涵盖以下几个方面。

莫高窟第156窟，有一幅河西节度使张议潮统军出行图（局部），这是资料图片 。

一.坚持回归经典文本的整体性原则

南宋学者郑友贤在《十家注孙子遗说并序》里指出，武所著的法包含四种，涵盖百家，以奇正相生作为变化。所以谋略家看到它称之为谋略，灵巧的人看到它称之为巧妙，三军遵循它却没人能完全知晓它 。很明显，《孙子兵法》的十三篇是一个完整且有机的思想体系 。每一篇都是一个独立的整体，篇与篇之间又彼此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前后十三篇逻辑严谨，层层递进，首尾呼应，浑然一体。

全书从战略运筹、战争预测（《计篇》）开始，经过战争准备（《作战篇》），运用选择方略（《谋攻篇》），发展实力（《形篇》），创造有利作战态势（《势篇》），灵活用兵，争夺先机，因敌变化而取胜（《虚实篇》《军争篇》《九变篇》），再到解决具体的“处军相敌”（《行军篇》），利用战术地形（《地形篇》），掌握兵要地理（《九地篇》），实施特殊战法（《火攻篇》），搜集情报、以资决策（《用间篇》）等具体的战术问题，开始于“知彼知己”，又结束于“知彼知己”，正好规划了一个完整的程序，其篇次结构序列设计，侧重于按用兵制胜的要领与方法进行逻辑展开。曾有人这样觉得，“十三篇结构严谨，顺序规整，所以存在不能增减一个字，不能颠倒一篇顺序的情况”(蒋百里等《孙子浅说·绪言》) 。从某种程度来讲，这话有一定道理。这无疑是正确领悟孙子十三篇思想及其价值的便捷途径。

只有这样做，我们才可以防止对《孙子兵法》产生片面的理解。比如说，好多人赞赏《孙子兵法》中所讲的谋略，甚至觉得《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属于同一类。这明显是一种有失偏颇的看法。《孙子兵法》的确讲谋略，倡导“上兵伐谋”，凭借谋略取得胜利。《孙子兵法》更注重实力建设，因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战胜对手，前提是做强、做大自己，牢牢“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其后裔孙膑的“田忌赛马”故事，最能说明这层关系，以上驷对中驷，以中驷对下驷，以下驷对上驷，比赛结果是三局两胜，最终赢了比赛。这表明，谋略是有作用的，在双方实力相近的情形下，谋略能够发挥出四两拨千斤的功效，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要是三驷都是下驷，那么无论怎样进行运筹，比赛的结果很可能就是零比三，必定会输 。所以，孙子倡导“先为不可胜”，觉得“不可胜在己”，着重强调“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胜兵若以镒称铢” 。

这里，《孙子兵法》揭示了主观能动性与客观规律的辩证统一关系，提倡既要尊重客观实际，又要重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三十六计》光强调谋略，把“瞒天过海”“借刀杀人”“顺手牵羊”“混水摸鱼”“趁火打劫”之类阴谋诡计奉为准则，这与《孙子兵法》有着极大差别。如果只是将《孙子兵法》看作是谋略的聚集之地，那么很明显无法对《孙子兵法》有全面的认识和掌控。

二.坚持认识经典要义的科学性原则

《孙子兵法》有着鲜活的灵魂，它在于把握“经”与“权”的辩证统一，在于把握“常”与“变”的辩证统一，它还在于强调“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没有传承就不会有发展，没有积淀就无法谈及创新，“新”和“旧”，“传统”与“突破”紧密相连，相辅相成，浑然一体，不能人为地进行割裂，不然这种“创新”和“发展”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因此，孙子非常敬重前人在“古司马兵法”里阐述的相关军事原则，也就是“前孙子者，孙子不遗” 。仔细加以考察，我们能够看到，在《孙子兵法》这本书中，明确引用“古司马兵法”（比如《军政》）的情况不少，暗中引用（像“兵法曰”“法曰”等）的情况也不少，化用前人兵学成果的情况同样不少。因为在孙子看来，前人兵法中的许多基本原则，像“高陵勿向，背丘勿逆”“围师必阙，穷寇勿迫”这类，是无数次战争经验与教训沉淀积累而成的，是千万人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结晶，自然应该充分尊重，并且加以借鉴和传承。

《中华传统文化百部经典》中的《孙子兵法》，由黄朴民进行解读，由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出版 。

但是，孙子非常看重创新与发展，《孙子兵法》这本书，在中国兵学思想文化发展史上引发了一场革命，就像郑友贤所说：“《司马法》以仁爱作为根本，孙武靠欺诈来立足；《司马法》用道义来治理，孙武以利益来驱动；《司马法》依靠正道，正道无法达成目的就采用权变，孙武以分合来实现变化。”基于这样的认识，孙子觉得，对于前人的兵学原则，不能过度迷信，不能亦步亦趋，而一定要结合新的状况，要针对不同的对手，要根据不同的条件，灵活机变，出奇制胜，不然的话就是拘泥僵化，胶柱鼓瑟。很明显，孙子期望人们研习他的兵法，不过他的目的是盼望人们学了兵法后忘却兵法，在孙子心里，没有规则，是唯一的规则，没有规则，是最高的规则，正所谓“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形兵之极，至于无形”，用岳飞的话说，就是“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

确实，战场形势变化极快，作战对象多种多样，要是秉持固定的规则，去应对变化无尽的敌人，不懂得灵活变通，机械又保守，那必然会导致失败，成为他人的笑柄，就如同何去非在《何博士备论》里所说：“法则有固定的论断，然而用兵却没有固定的形态。在一天之内，一场战斗之中，兵力的分散与集中、舍弃与选取，其变化无穷无尽。哪怕只是移动一下脚步，眨一下眼睛，兵力部署的形态就改变了。墨守固定不变的兵书，去应对变化无穷的敌人，那么胜负的结果就会出现偏差了。”历史上学习《孙子兵法》的人数量众多，然而，不少人不明白其中道理，容易陷入食古不化的境地，迷信兵学教条，结果在战场上不仅没能克敌制胜，反而遭遇大败亏输，甚至覆军杀身 。

三国时的马谡，对《孙子兵法》十分熟悉，能够倒背如流。在街亭之役中，他行军布阵，处处依照《孙子兵法》的要求。兵法要求军队屯驻应“居高向阳”，于是他将军队部署在高丘之上，还声称“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别人提醒他山上没有水源，要是遭遇敌军包围，就容易陷入不战自乱的困境，他还用《孙子兵法》里的话给自己找支持，说“置之死地然后生”，却忘了自己的对手是号称曹魏“五子良将”的张郃，要是不照搬《孙子兵法》，还不至于败得这么惨，可拘泥于《孙子兵法》的教条，就惨到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

由此可见，今天读《孙子兵法》，关键是要做到既能深入其中，更要超脱其外，真正做到《何博士备论·霍去病论》中所主张的：不把法规当作墨守的准则，而要把法规当作实用的工具，常常能够依据法规衍生出新的法规，以及能够脱离法规而契合法规 。不将兵法原理视为教条，要结合实际情况灵活运用这些原理，做到与时俱进，在原有理论基础上发明新理论、新战法，表面看所做之事与原理不符，实际上却与原理核心精神吻合，这是理解和运用《孙子兵法》的最上乘境界，也是现代社会竞争中掌握先机、立足主动的根本前提。

三.坚持理解经典价值的超越性原则

今天的读者依旧喜爱阅读《孙子兵法》，是由于它具备独特的魅力，拥有超越时空的价值。更关键的是，它已跨越单纯的军事领域，具备了哲学意义上的普遍价值。前人早就指出这点：“书中所言皆是卓越的谋划，字字都是宏大的谋略，对上能筹划国家大计，对下可保障民生，实际上有助于弥补大学治理太平方面的不足。”从本质上讲，《孙子兵法》是一部哲学著作，它是一种思想方法论，充满哲学启迪与人生智慧 ，我认为这是当代社会学习和借鉴这部兵书的关键所在 。 （杨谦（《武经三子体·注序》））

概括地讲，《孙子兵法》的价值集中体现在其辩证思维上，它和《老子》相同，充满鲜明的超常思维与逆向思维特征，善于在合理之中发现不合理之处，在正常之中发现不正常之处。

《孙子兵法》的精华集中表现为矛盾的两点论和矛盾的重点论的辩证统一 一方面 孙子擅长从全局的高度 去认识决定胜负的要素 把握克敌制胜的奥妙它对政治与军事主从关系进行分析，对战略各个层面加以协调，具有鲜明的整体性、系统性、全局性、互补性特征，像“五事七计”“令文齐武”“奇正相生”“仁诡相济”等，都是以系统综合的视野切入，通过全局呼应的途径造就，处处体现出纲举目张、举重若轻的大局意识和见微知著的预见能力。

但是，另一方面，孙子更注重抓住矛盾的重点。在他看来，关照全面并不意味着事无巨细地平均使用力量。恰恰相反，抓住重点、强调主次是克敌制胜的基本保证。按照他的逻辑，己方即便拥有极大优势，然而要是不能把好钢用在刀刃上，不讲主次，四面出击，全面陷入受敌状态，那么这种优势就会不复存在，进而将处于极大被动，这就是所谓的“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 。正确的方法应当是，充分关照全面，有效照顾整体，在此基础上合理配置有限资源，突出重点，高明地选择战略主攻与突破方向，集中优势兵力，进行中心突破，以点带面，从而达成自己预定的战略目标，这就是“故为兵之事，在于顺详敌之意，并敌一向，千里杀将” 。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孙子兵法》全书坚持全面论，《孙子兵法》全书更强调重点论。其所有命题，均以两点之中抓重点的方式来表述。比如“知彼”与“知己”，两者缺一不可，不过以“知彼”为首位。攻守一体，以攻为重点。奇正相生，以奇为优先。主客相对，以客为侧重。常变并行，以变为主体。追求“全胜”“兵不顿而利可全”，然而看到一味求“全”，就会在考虑问题时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在处理问题时优柔寡断、投鼠忌器，所以以“战胜”为根本。“打赢”和“自保”是以避免危险、防止崩盘为中心，因此“军争为利”被一笔带过，“军争为危”则被反复强调；只提及“百战不殆”，不讲述“百战百胜”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这样一种辩证思想方法论，在《孙子兵法》全书中都有体现 。

总之，在孙子看来，表面上相互对立的事物，合在一起恰好能构成最大的合理，这就是所谓的“一阴一阳谓之道” 。这种善于从相反方向思考事物利弊得失的思想方法论，无疑是《孙子兵法》这本书留给我们的最宝贵资源 。它具有超越时空的特性，也拥有无穷的文化魅力以及不朽的思想启迪意义 。我们今天阅读《孙子兵法》，重中之重在于，要发掘它的思维方式，还要借鉴它的思维方式。

四.走出《孙子兵法》的阅读误区

概括来说，阅读《孙子兵法》大概体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为歪曲原意，也就是郢书燕说 。这是指脱离孙子论述的语境 ，单纯地比附并迎合现实需求 。对孙子的某些观点进行无谓的拔高或者任意的贬低 ，进而歪曲了孙子的原意与宗旨 。比如有些人把孙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思想理解成“和平主义” ，这属于望文生义 ，背离了孙子说这段话的本意 。

二是只选取其中一点，而不考虑其他方面，这主要表现为对孙子兵学理论体系进行断章取义的总结，忽视了孙子理论主旨的全面性与系统性，在许多人的心目中，对《孙子兵法》只有一个印象，就是诡道，也就是“兵以诈立”，认为兵不厌诈，正所谓“非诈不为兵，盖自孙、吴始”，孙子确实讲过诡诈，但诡诈只是《孙子兵法》的一部分，绝对不等于《孙子兵法》的全部。《孙子兵法》是个综合有机的体系，在军事方面，孙子并非只讲诡道，还讲仁义，而且孙子并非单纯局限于军事领域来讲军事，而是把军事与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因素综合起来考虑。

三是生搬硬套，乱贴标签。此问题在对《孙子兵法》的阅读引申及借鉴运用方面尤为突出。有人动不动就把《孙子兵法》的兵学原理与经营管理等经济活动相联系，不加区分地一一对应。我们讲《孙子兵法》对当下生活有启示，主要是从其思想方法论的意义来讲，并非是说能将孙子具体的用兵之法与经济活动生硬对应，强行匹配。说到底，兵法的属性是“兵”，它是战场上的斗争艺术，是针对敌人而非自己人。商业与企业经营管理属于非对抗性矛盾，要讲诚信，要讲利益均沾。所以不能不加区分地把《孙子兵法》中的“诡诈之道”运用到企业管理和商业运作中，否则就是游戏无规则，道德无底线，会造成严重的诚信危机。兵可以靠诈来立足，但商不宜靠“诈”来立足 。

国学经典的阅读与运用，是一项综合性、系统性的工程，没有一部经典和一家学说能够囊括所有，它们之间存在共生互补、相辅相成的关系。因此，阅读《孙子兵法》时，不妨同时阅读《论语》和《老子》，前者可助力人们培养健康的道德情操，后者能促使人们提升旷达的人生境界。儒家的立场，道家的境界，兵家的能力，这三者之间，若能做到水乳交融，浑然一体，必将有助于一个人走向成熟，有所建树。

《光明日报》（ 2023年02月18日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