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关羽、张飞桃园结义这事，《三国志》没有记载。

《三国志》明确记载了刘备去世的年份，是公元223年，还提到在这一年刘备63岁。古人计算年纪采用的是虚岁，据此能够推算出刘备出生于汉桓帝延熹四年，即公元161年。然而，《三国志》并未提及关羽和张飞的年纪 。

《关羽传》着重指出刘备与关羽、张飞感情深厚，称三人“睡觉的时候同睡一张床，情谊如同兄弟” ；曹魏的刘晔强调刘备和关羽感情好，说道“名义上是君臣，恩情却如同父子” ，从名分上来说是君臣关系，然而从感情方面讲，就如同父亲和儿子一般，从这话能看出，刘备比关羽年长许多 。有人说，关羽比刘备还要大一岁，其依据是在清朝康熙年间，关羽老家出土了“墓碑记”，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人写的，显然是不具备任何史料价值的东西 。

历史上不存在桃园结义之事，然而这个传说，很早就广泛流传且极为热闹。这表明，听闻三国故事的人，极其需要这样一个故事。

在《三国演义》诞生以前，三国故事就已流传，存在两种特别重要的形式，一种是由说书先生讲述给人听，另一种是在戏曲舞台上表演给人看。无论是说书还是戏剧，其服务对象主要都是生活在城市里的平民，故事的讲述方式需要符合他们的需求。

桃园结义故事，过去存在着数量众多的版本，能够发现，这些不同的版本，是在迎合受众的不同需要。

模拟的兄弟关系

首先，为什么要讲结义故事？

所谓结义，指的是原本不存在血缘关系的人，彼此结合起来，形成一种模拟而成的兄弟关系。

我们都清楚，人倘若生活在一个大家族之中，亲兄弟的数量已然不少，堂兄弟的数量也已可观，族兄弟的数量同样众多，在这种情形下，这种模拟出来的兄弟关系，其重要性便不是特别突出了。

但是，生活在城市里的平民情况有所不同。需要了解，城市平民最主要的来源是什么呢？是农村多余人口。

大量农民失去了土地，于是他们涌入城市，成为了城市里的游民。这些城市平民，实际上是脱离了原本宗族关系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为避免孤立无援，他们特别需要抱团。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甚至不管是不是老乡，相逢何必曾相识，大家就是兄弟 。这种关系对城市平民尤为重要，所以他们爱听结义的故事，爱听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故事，比如“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只有这种社会关系值得信赖，他们的生活才有安全感 。

所以异姓兄弟结义，一直是古代城市平民极为热衷的一个主题 ，“三国”的桃园结义堪称典范 ，“水浒”里的梁山好汉结义 ，“说唐”里的瓦岗寨兄弟结义 ，都在被不断讲述 。

刘备卖草鞋，关张卖什么

其次，在民间流传的三国故事当中，刘备、关羽、张飞常常被赋予了小商人的身份 。

刘备卖过草席草鞋，史书有记载。关羽、张飞是否做过生意？《三国志》未提及，裴注里也没有。然而，民间三国故事中常讲，关羽卖枣子，张飞卖猪，还有赵云是贩卖马匹的客商等 。

说书先生讲述这些内容时，他所考虑的并非是否有史料作为依据。重点在于，听众喜爱听这些。因为他所面对的听众，其中大量的是这类小生意人。或者，至少也是那些经常能够接触到这类小生意人的人。你在讲述桃园结义的故事时，顺便说一说，张飞是如何卖猪肉的，天气炎热时怎样防止猪肉变质，切肉时肥肉和瘦肉的比例有什么讲究……这样一聊，故事的生活气息便扑面而来，听众很爱听。

刘备阵营在民间比曹操阵营更受欢迎，这其实和刘备阵营普遍出身更为卑微有关系。因为出身卑微，他们身上很容易被赋予各种普通人的故事。而后他们未来又会成就一番大事业，听众就很容易将自己代入其中，这能够满足他们“发迹变泰”的欲望。

《易经》中有“泰卦”，它是代表大吉大利的一卦 ，像“三阳开泰”“否极泰来”这些成语 ，都与这一卦相关 ，因此过去将原本混得不好但后来变好的情况称作“变泰” 。强调刘关张买卖人的身份 ，进而渲染他们未来的辉煌 ，这特别能满足“变泰”的欲望 。

曹操阵营的荀彧、钟繇他们，出身太好，听众就不大容易共情。

谁是大哥？

第三，大多数听书的人，大多数看戏的人，生活并非十分富裕，由于真正经历过贫穷，因而对荣华富贵的渴望，也来得较为直接。

元杂剧《桃园三结义》讲述，关羽和张飞结识后，遇到了刘备，他们发现刘备“实为贵相”，命中注定富贵，但不太确定，便请刘备喝酒，因为人喝醉后本质会暴露。果然，刘备喝醉了，身上出现奇异征兆 。

这种征兆，要是现在拍摄影视剧，肯定会用电脑动画来呈现。元杂剧没有五毛特效，那就得依靠演员讲述。扮演关羽的这位，描述了刘备身上出现的奇特现象。

兄弟，你看见了吗？他侧躺着，有一条赤练蛇从他的面目和口中钻出来，朝着他的鼻子钻进去了。呀，又从眼睛里钻出来，钻进他耳朵里去了。兄弟啊，你不知道，这叫蛇钻七窍，这人有福气，将来必定富贵。等他睡醒后，不管年纪大小，都拜他为兄长，你觉得怎么样？

杂剧作者社会地位较低，其学问、见识常常遭到他人嘲笑，然而说到细节刻画的能力，却有他人难以达到的程度。仅仅这几句台词，便生动地展现出恐怖片的画面感。不过关羽从这条在刘备脸上钻来钻去的小蛇身上，看到的并非恐怖，而是自身的发展前途。

于是关羽决定追随刘备，还提醒张飞，说要“不问年纪大小，拜他为兄”，哪怕他年纪比他们小，他们也要认他做大哥 。

这话讲得有些猥琐，不过的确是当时民间结拜时普遍存在的情形。有一帮结拜兄弟，其中有一个社会地位最为尊崇，家中最为富裕，便认他为大哥，年纪方面的问题并不重要。

《金瓶梅》是一部较为写实的小说。在《金瓶梅》第一回中，描写了西门庆与一群帮闲无赖结拜兄弟的场景。当时，众人异口同声表示：“这自然是西门大官人居长。”西门庆假装客气推辞，说道在场有一位叫应伯爵的，还称其年纪比自己大，应该是大哥 。

应伯爵哪里敢答应啊，他说：“爷，可不折杀小人罢了！”应伯爵身为帮闲，常在西门庆身边扮演丑角，丑角能讲大实话，他说，如今这世道，结拜兄弟时，只认有权有势的做大哥，年纪并不重要。

《三国志》未明确说明关羽、张飞的年纪，不过刘备的年纪理应比关羽、张飞大许多。为何民间总有传言，说关羽年纪比刘备大，甚至有时张飞年纪也比刘备大呢？原因很简单，民间结拜最看重的标准并非年纪，故而大家期望刘备、关羽、张飞结拜时看重的也不是年纪，以此表明自己的做法有历史依据、是伟大榜样。

重口味的版本

第四，桃园结义故事，还有一些非常重口味的版本。

刘关张三人结拜为兄弟，之后刘备表示，你们都有老婆孩子，人有了家室，做大事时就无法毫无顾忌地投入，这样不行。他的意思是，兄弟如同手足，妻子如同衣服，要不然都去把衣服撕了？

关羽、张飞觉得大哥说得在理，便想着把老婆、孩子都杀了，然而他们不忍心动手，所以决定，要不这样，你杀我的，我杀你的。

于是，关羽去杀张飞全家，张飞也去杀关羽全家，然而张飞虽勇猛但心软，最终没忍心杀掉关羽已有身孕的老婆，于是关羽的老婆得以逃命，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关索，这后来成为三国故事里一条既无历史依据又与主线无关的独特剧情，即关索的传奇。

这个故事所展现出的价值观，明显是现代人难以接受的，然而在古代，不管是中国，还是世界上的其他任何地方，在一些极端环境下，当一帮男人决定玩命之前，会先杀掉老婆、孩子，这种事情曾多次发生，所以这也是一个虽触目惊心却有现实基础的故事。

删去恶搞的版本，拔高境界

第五，还有些桃园结义的故事，就纯属恶搞。

比如刘关张通过爬树来确定兄弟排行。他们三个人事先商议好，以谁爬树速度最快来决定谁是大哥。结果张飞迅速爬到了树顶，关羽爬到一半停下，刘备还站在树底下。此时刘备说道，树是从下往上生长的，所以理所当然下面的是大哥，在树上的是小弟 。

还有通过扔鸡毛来确定兄弟关系的方式，即谁扔得远谁就是大哥。张飞扔了一根鸡毛，结果被风吹了一下，鸡毛根本没飞出去。关羽扔了一捆鸡毛，扔出了一点距离。刘备扔了一只活鸡，那只鸡扑闪着翅膀，飞出去老远 。

所以对于《三国演义》的作者而言，他需要做的工作，并非凭空创造一个正史里不存在的桃园结义故事，而是在众多民间流传的桃园结义故事面前，做出抉择。

桃园结义影响力极大，十分契合社会需求，虽史书未记载，却依然留存。然而，关羽、张飞追随刘备起初是为了荣华富贵，关羽、张飞还曾互相杀全家，更别提爬树扔鸡毛这类乱七八糟之事，该删去的都已删去。

换成了什么？黄巾起义发生，刘备看到招兵的榜文，不禁长叹一声，这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吼：“大丈夫不为国家效力，为何长叹？”张飞出现了，大家都是有志向的人，所以交谈得很融洽，接着遇到了关羽，也是怀有报国之心的人，就这样三人结拜为兄弟。

结拜之际，所说内容为“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未提及任何升官发财之事。古代为《三国演义》撰写评语之人，皆着重强调，此处的结拜，境界极高 。

贽眉批：发愿先已不同。

渔眉批：千古盟书，有此正大否？

毛夹批：千古盟书，第一奇语。

从对桃园结义的写法，我们能够感受到《三国演义》的定位。比起正史，它虚构的空间更大。比起民间三国故事，它没那么任性。更主要的是，它不会赤裸裸地表现游民阶层的欲望。它的道德责任感，甚至比正史更强。这是一部充满道德激情的书。实际上，《三国演义》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它在认为文学应超越道德的评论家那里地位始终不高，这两件事都和这个特质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