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如同落叶般漂泊在异乡的游子,对于那片养育自己的故土,怀揣着一份绵延不绝的深切情感。在记忆里,那山那水,那草那木,以及那些早已离世的面孔和那些久远的、淡淡的往事,都如同随风飘散的落叶,逐渐从视线中淡去。每当夜幕降临,风月朦胧,我孤独地站在窗前,心中纷繁的思绪与深藏的怀念交织,宛如要穿越这浓雾弥漫的浩瀚星空,重返那熟悉的童年故里。眼前飘渺的梦幻般感慨,不断刷新着那些古迹斑驳的画面,宛如一股清泉,凛冽地滋润着我那逐渐枯萎、干涸的心田。勾勒出思绪无限的情结,家乡打麦场的曾经总是那么地难以忘怀。
家乡的打麦场,如同散落各地的打麦场一般,在时代的流转中,早已履行完它的历史职责,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于曾在农村生活且年纪稍长的人来说,他们对乡村的打麦场有着深刻的了解。那片苍凉、空旷、遥远而又朦胧的氛围,每当想起,总会激起一种自然的感伤。那里充满了说不完的、既令人心酸又让人陶醉的神奇故事。

在那个历经千年依旧如初、近乎原始的农耕时代,机械化的声音尚未在肥沃且土地肥沃的神州大地上掀起波澜,而打麦场则成为了农业合作化后农民们集中且方便收获与碾打粮食的场所。每年收获的大量麦子,被均匀地摊放在广阔的打麦场上,牲畜拉着沉重的石碌碡一圈又一圈地转动,将麦粒从麦穗中挤压出来。随后,借助风力将麦糠吹散,剩下的便是圆润光滑、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麦粒,让人既心神颤动又陶醉不已。
将碾磨成细腻柔滑的象皮般光鲜亮丽的麦桔杆搜集成束,挑选技艺高超、经验丰富的长者,他们用细如丝线的珍丝,精心编织成类似鸟笼的形状,条理井然地一层层交错叠加,一圈圈、一层层地织就出形似蘑菇的麦垛,以及类似乡村农舍的轮廓。从远处望去,这些作品宛如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老人们精湛的技艺让远道而来的城里人既感到神奇无比,又心旷神怡。若非如此,一旦雨水从顶部渗入,这些麦垛便会腐烂变质,数十头牲畜一年的饲料来源也将化为乌有。

机械的广泛应用与日俱增,拖拉机等机械设备的运用开始取代了传统的牲畜拉车转磨作业,其效率之高,比之前提高了数十甚至数百倍。此外,电动脱粒机的问世,更是极大地加快了夏收的进度。若非如此,每个生产队每年的夏收季节至少需要耗费近两个月的时间。
数百人日夜不停地忙于秋耕,同时也在广阔的打麦场上辛勤劳作,其中最引人注目、令人心惊胆战的莫过于突如其来的雷阵雨。当遭遇突然变天的雷鸣电闪时,那钟声比电影《地道战》中高家庄面对日军侵袭时高老锺敲响的警钟还要急促,将正在夏日午后休息的人们从梦中惊醒,提醒他们暴风骤雨即将到来,催促他们赶紧将收割的麦子收好。在麦场上,尚有数十亩麦子铺展晾晒,等待碾打。此刻,不论身份地位,不论正忙于何事,人们都会将手头的事务暂时搁置,迅速拿起扫帚和叉把,奔向麦场。因为,他们内心明白,这是为了守护那用辛勤汗水换来的,支撑生命的物质基础。

清晨醒来,将收割的麦穗连同麦杆平整地摊开,任由炽热的阳光尽情烘烤,待到正午时分最为干燥炎热的时候,才开始进行碾打。因为湿润的麦穗难以碾出,而这正是暴风骤雨频发的时刻。在碾打麦场的忙碌中,目睹心爱的粮食即将遭受毁灭,怎能不焦急、心疼?男女老少数百人无需动员,便齐心协力、竭尽全力抢救自己一年辛勤的成果。此时的狂风暴雨又算得了什么?电闪雷鸣又算得了什么?无人会因个人安危而退缩,那激动人心的场景,远比当下电视上播放的抗洪救灾画面更为壮阔、更为震撼。
每年夏收时节,这样的经历屡见不鲜,多数时候,收工后,每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浑身泥泞,可心情却如同花脸猫般愉悦,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也有特殊的情况发生,那是在电闪雷鸣、乌云密布、狂风肆虐之际,人们匆忙将收藏物整理妥当,却意外地发现一束阳光不知趣地从乌云的裂缝中猛地射出,风声也随之悄然消失,电闪雷鸣也仿佛被远远地抛到了别处。转瞬间,天空又恢复了先前的炽热和灿烂,仿佛老天爷在与人们开了一个荒唐的国际玩笑。极度疲惫的人们,身体早已筋疲力尽,几乎无法站立。然而,他们不得不重新开始,拆散堆积如山的麦垛,恢复其原貌。此时此刻,他们宁愿暴风骤雨降临,也不愿重新开始。毕竟,对于身心俱疲的年轻人来说,这实在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情感负担。他们真想倒在地上,躺在麦垛旁,任由风雨肆虐,在疲惫中沉入梦乡,做一个甜美的梦。有些人刚开始把麦子收拢,还没来得及堆放整齐,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便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打麦场很快变得泥泞不堪。一瞬间,原本热烈的劳动场景变得寂静无声,人们迅速撤离打麦场,站在风雨中的路边,瞪大了眼睛,目睹着辛苦收获的麦子被雨水浸泡,心中既心疼又焦急,忍不住咒骂那害人的老天。那个时代的天气预报常常提及“局部地区”将会有雷阵雨,这几乎成了每日的固定说法。然而,究竟“局部地区”具体指的是哪里,却无人知晓。这也难怪那些满头白发的老先生和老妇人会抱怨,明明预报的是“局部地区”,为何雷雨却降临到了我们这里呢?

自幼年起,我便跟随父母和村民们,在一次次暴风骤雨中参与了救援行动。每次救援,结果各异,感受和体验亦深浅不一,然而,一种强烈的愿望始终在心头涌动,期盼着机械化早日将人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
在晴朗的夜晚,众多男子会携带着被褥,寻觅一张由芦苇编织而成的席子,然后在清洁、明亮且宽敞静谧的麦田中安睡。微风吹拂,他们凝视着遥远且深邃的夜空,那里群星闪烁,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明亮尾巴,而那些不断闪烁的星星,让人不禁好奇,天空中为何会有旋转的星辰。

辛勤劳作了一整天的人们,安详地躺卧在简陋的床铺上,悠然地微合着双眼,默默地倾听着那些年事已高的长者们闲聊家常。实际上,我们最为倾心的还是村里那位学识渊博的考文老学究所讲述的故事。在我们那模糊而稚嫩的心中,岳飞传中岳家军的精忠报国、隋唐英雄传中英勇无畏的秦叔宝在骊山救唐王、水浒传中鲁智深倒拔垂杨柳、武松在景阳岗击退猛虎,以及三国演义中刘备、关羽、张飞桃园结义的英勇事迹,早已深深地烙印在我们的心灵之中。事实上,乡村居民对于社会的初步理解正是从这一领域起步,他们点点滴滴地从中领悟到了做人的真谛。
夏收过后,将近三分之二的土地被分配用于种植棉花、花生等作物,而剩余的三分之一面积,大约相当于一个足球场大小,则被保留下来。在路旁,一排排巨大的蘑菇云状物体或是类似房屋的麦垛排列有序,空置的打麦场则被保留,以备秋季玉米和棉花的晾晒等用途。

自入冬至次年夏收,那空旷平坦、似广场般的打麦场便成了孩童们的乐园。他们白天在此嬉戏,学习骑自行车,或是单脚着地,另一脚悬空,玩起“倒拐”等游戏,还有跳绳、踢毽、打陀螺、滚铁环以及老鹰捉小鸡等各式游戏。然而,这些活动多由女孩子们和年幼的男孩儿参与。稍大的男孩儿,自诩为男子汉,他们聚集在一起,在铡草后剩下的麦桔堆里比拼摔跤。有时是单打独斗,有时则由一位较大的孩子担任擂主,较小的孩子依次轮流上场,一个败下阵来,另一个立即接替,如此循环,时间久了,最勇敢的便成为了擂主。有时人们会根据实力将人分成两队,仿佛重现了古代战场上的英雄大会,众人一同上战场,那激烈拼搏的场面颇为壮观。战斗结束后,总有人因伤势过重而哭泣,然而在大伙无拘无束的笑声中,不久便恢复如常。他们一个个精神焕发,兴高采烈,仿佛从古墓中走出,那灰头土脸的样子宛如盗墓者。不了解的人可能会误以为那里来了一群古人类,或者是刚出土的兵马俑。夜幕降临,此地便变成了青年摔跤爱好者的竞技舞台;大家晚间无所事事,便聚集于此,磨炼武技,舒展筋骨,锻炼体魄;胜负并不重要,只为寻求一份娱乐与快乐。
农户将地下的打麦场改作耕地,牲畜也由农民的珍宝转变为餐馆中诱人的美味食材,随着现代化机械化的迅猛发展,原本需要几个月的夏收如今仅需数日便可完成,人们只需静静地坐在麦田路边,等待联合收割机自动将麦粒收集进容器中。麦桔杆则被回田作为肥料,或是运往造纸厂加工成纸。那废弃的打麦场,早已在人们的记忆中渐行渐远,然而,那些往昔的岁月和快乐的童年时光,每当回想起,总让人感到一种由衷的愉悦和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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