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多祚改葬洛阳的发掘和记载能够看出，附唐的靺鞨一族历经几代传承后几乎完全汉化了，所以“野呼利夫人”最终选择皈依佛门。李谨行墓葬还留有萨满痕迹，然而从其子李秀碑文中“五色分云，万里投笔”来看，附二代、附三代们已经开始学习儒家经典了。这为靺鞨人东奔建国后的文化建设奠定了基石。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正所谓“教的发展，起始于儒，中间与道相关，最终归于释”，在意识形态的领域中，相较于只能在贵族之间传承的诸子百家的著述，宗教思想更便于在民间进行传播以及发展。所以我们今日尝试去探寻一下隋末唐朝初年佛教在东北亚的发展状况以及传播情况。

1、三燕王朝的佛教奠基工程

可以考证，佛教在东晋时期（4 世纪）经由中原政权与鲜卑慕容氏的接触而传入东北。前燕的开国君主慕容皝在公元 345 年于龙城（现今的辽宁朝阳凤凰山）创建了龙翔佛寺，此佛寺成为我国东北地区最早的佛寺。

《晋书·载记第九·慕容皝》记载：当时有一条黑龙和一条白龙。它们出现在龙山。慕容皝亲自率领众多僚属前去观看。他们距离龙大约二百多步远。用太牢来祭祀它们。两条龙交首嬉戏并飞翔。然后解下角后离去。慕容皝非常高兴。回到宫中。赦免了境内的罪犯。将新宫命名为和龙。在山上建立了龙翔佛寺。

“但使龙城飞将存，胡马不教度阴山”。西汉时期，龙城的西部归属于右北平郡。“飞将军”李广在这儿担任太守，抵御北方的匈奴。因为此地处于中原王朝与北胡、东胡夷族的交界之地，所以它成为了中国东北与中原地区在政治、经济、文化方面进行交流的枢纽地带，是多民族的东北历史名城，也是历代的塞外战略要地。十六国时期慕容鲜卑开始建造龙城，龙城是朝阳城的前身，它被建为三燕的都城。北魏到隋唐时期设立了营州。

“三燕”（前燕、后燕、北燕）的统治者尊崇佛教，在这种情况下，当时的龙城既是东北地区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又是塔寺林立的佛教传播中心。 而巧合的是，龙翔佛寺遗址现在所在的地方被叫做“花果山”。

那么，会出现一个“西行取经”的故事吗？巧的是，确实有这样一个故事。不过，这次的主角不是玄奘，而是昙无竭。

《高僧传·卷三》记载：有一位叫释昙无竭的人，他的意思是法勇，姓李，是幽州黄龙人。他自幼成为沙弥就开始修习苦行，持守戒律并诵读经文，深受师父和僧人的敬重。曾经听闻法显等人亲身前往佛国，于是感慨激昂，立下了不顾自身安危的誓言。于是在宋永初元年，他召集志同道合的沙门僧猛、昙朗等人共二十五人，一起携带幡盖等供养的器具，从北方出发，前往遥远的西方。

昙无竭自幼对佛事怀有崇敬之情，而后出家成为僧人。历经多年的修炼苦行，到了北燕时期，他已然成为当地佛门的领袖人物。公元 420 年，昙无竭受到法显西行事迹的影响，决意前往印度求取真经。不久，他便带领着由 25 人组成的取经队伍，奉北燕主冯跋之命，从龙城启程，踏上西行之路。

昙无竭一行首先抵达了吐谷浑所建立的河南国，其位置在现今的青海省青海湖一带。接着他们出海前往西部，也就是现今的甘肃省河西走廊，然后穿过了新疆吐鲁番的东部。之后从高昌郡沿着塔里木盆地的北缘继续向西行进。途中经过了龟兹国，其所在位置是现今的新疆库车一带。接着他们攀登了葱岭，即现今的新疆帕米尔高原，最终来到了雪山脚下。由于要翻越雪山，在这 25 人的队伍中有 12 人坠崖身亡。

而后昙无竭横跨天竺的五个部分，在印度的各个地方礼拜佛陀的圣迹，四处寻访有名的老师，研习梵文经典。过了数年，历经了众多艰难险阻，从南天竺搭乘商船，漂洋过海抵达了广州，在这个时候同行的人只剩下 5 人（史书记载因为饥饿而死去，即“八人于路并化”）。

“秦时的明月，汉时的关塞，万里长征却只有五人归来”，然而时世变迁，由于北燕国已经灭亡，昙无竭最终没有回到东北，而是留居在南朝。他将带回的《观世音菩萨授记经》等佛经译成了汉文，并且把自己的见闻撰写成了《历国传记》，只可惜这本书早已消失不见。

昙无竭是中国佛教史上的一位高僧，他在西行求法方面很早。他比东晋和尚法显晚 21 年，法显是“天竺留学第一人”。昙无竭比唐玄奘西天取经早 207 年。他为中国古代佛教事业的发展以及中外文化交流作出了重要贡献。

2、玄奘门下的东北血脉

提到声名远扬的玄奘，在此讲述一件不为人知的事情：他与东北人存在着一定的关联。

这并非是作者故意标新立异。玄奘回到国内之后，名声传遍天下，全身心地投入到翻译佛经的工作中。在他众多的高徒里，“辩机”显得格外出众。

史载：辩机出生于 619 年，于 649 年去世。他是唐代婺州人，也就是现今的浙江金华。15 岁时出家为僧，跟随大总持寺的高僧道岳学习。之后在长安会昌寺钻研佛学达十余年之久，对大小乘经论都极为精通。到了 26 岁，因其才华出众而被选入玄奘译场，成为九名“缀文大德”当中最为年轻的那一位。他参与了《显扬圣教论颂》《佛地经》等的翻译工作，并且还受玄奘委托对《大唐西域记》进行整理。

辩机为人所熟知的是其“淫僧”的标签。《新唐书》和《资治通鉴》有记载，辩机因容貌英俊且气质出众，与唐太宗的女儿高阳公主有私通行为。之后因盗贼窃取了公主所赠送的“金宝神枕”而导致事情败露，最终被唐太宗处以腰斩之刑。

高阳公主与高僧辩机的风月之事，民间很喜欢，影视文学作品也极力追捧。然而，在较早成书的《旧唐书》中，对此事根本未予提及。

有学者指出，《新唐书》和《资治通鉴》都记载了辩机的“风月案”。这两部史书的编者立场存在很大疑问。欧阳修和司马光都有着强烈且鲜明的排佛立场。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欧阳修，他对《旧唐书》中有关佛教学者的内容进行了大量删减。这使得他撰写历史的公正性受到了人们的质疑。因此，有人认为欧阳修和司马光很有可能是通过虚构佛学家的丑闻来达到打击佛学的目的。

那这与东北人有何关系呢？这得说到玄奘的另外两位高徒，即“窥基”和“圆测”。若说辩机是玄奘最为有名的徒弟，那么窥基和圆测就是玄奘最为有学问的徒弟。他们对唯识学极为精通，在玄奘门下被称为“二大高足”，并且这两个人的出身都是唐朝东北的少数民族。

窥基出身于北魏鲜卑贵族尉迟氏，他是门神之一唐初名将尉迟敬德的侄子。他自幼通晓儒典，在 17 岁时出家，奉敕成为玄奘的弟子（651 年）。起初，他对身外之物的执着程度并不亚于辩机。出家时，他提出了三个条件，即带一车书、一车金银珠宝、一车美女，玄奘应允了他的请求，于是他带着三车物品进入寺庙，因此他获得了“三车法师”的名号。

玄奘倾力去培养窥基，让他参与译经场，像大慈恩寺这样的地方，专门去研究唯识学与因明学。玄奘在晚年把还没完成的译著《成唯识论》托付给窥基，由窥基主持编译并且撰写《述记》。玄奘去世后，窥基在慈恩寺居住，写书立说，确立了唯识宗的理论体系，他的弟子慧沼、智周等继承他的学问，形成了“慈恩系”。窥基晚年游历五台山、嵩山等地弘扬佛法，去世后被埋葬在长安樊川北原。

圆测出生于 613 年，去世于 696 年。他俗名文雅，是新罗的王族后裔。他是唐代一位非常著名的高僧，被尊称为“海东瑜伽之祖”。圆测在 3 岁的时候就出家了，15 岁也就是 628 年的时候来到唐朝求取佛法，并且长期居住在长安。玄奘从印度回国之后，圆测拜在他的门下，参与翻译佛经的事业，同时系统地学习了唯识学和因明学。他具有新罗身份，唐朝官方译场（像弘福寺、大慈恩寺等）并未正式任命他。然而，他以私淑弟子的身份，却深深地得到了玄奘的真传。

（2018年电影《狄仁杰之四大天王》中，由阮经天饰演圆测）

玄奘圆寂之后，圆测在长安的西明寺进行弘法活动。他著有《解深密经疏》《仁王经疏》等著作。他开创了唯识学的“西明系”。此“西明系”与窥基的“慈恩系”形成了学术上的分野。武则天对圆测极为尊崇。她曾命圆测参与《华严经》的翻译工作。

据说新罗的神文王曾多次催促圆测回国，然而这些催促都被武则天阻拦了。有一些人依据朝鲜《三国遗事》卷二的材料，认为圆测在跟随玄奘学习唯识之学之后，曾经有一段时间回到了自己的国家。

圆测法师至今未有曾经归国的明确记载。然而，他当时影响深远，唯识学思想被朝鲜籍学僧带回朝鲜。正因如此，他被朝鲜佛教界尊为朝鲜半岛唯识宗的开山祖师。圆测圆寂后葬于洛阳龙门香山寺，所以香山寺被尊为韩国唯识宗祖庭。

3、小兽林王确立国教背后的权力考量

佛教在东北的开枝散叶情况如同春风过境一般。无论圆测是否归国，这种开枝散叶的态势既不急促也不缓慢，并且是不可阻挡的。

下面来讲讲佛教在东北的传播情况。由于与龙城相邻，凭借着地缘方面的优势，高句丽王朝较早地接触到了佛教。

高句丽第 17 任君主是高丘夫，他也被称作小兽林王。在公元 355 年，他被册封为高句丽世子。公元 371 年，他的父亲故国原王在战场上被百济近肖古王杀死，随后小兽林王继位。小兽林王是高句丽历史上很有作为的一代明君，在其在位期间，加强了高句丽的中央集权，还将佛教立为高句丽国教。

《三国史记》记载：372 年夏六月，秦王苻坚派遣使者以及浮屠顺道送来佛像和经文。374 年，僧阿道到来。375 年春二月，首次创建肖门寺，用来安置顺道。同时创建伊弗兰寺，用来安置阿道。这就是海东佛法的开端。

此处的“顺道”是一个僧人的名字，此“顺道”并非捎带脚的意思，他受前秦苻坚的委任，为高句丽送去了佛经和佛像。后来“阿道”再次到来，于是便有了肖门寺以及伊弗兰寺的建造。

佛教作为一种宗教思想，从其它文献可知，在小兽林王以国家形式正式引入高句丽之前，民间已有所流入。然而，民间力量对宗教的推动非常有限。小兽林王由前秦引进的佛像、经文，以及此后在国内奉迎高僧、兴建佛寺，这些是从统治阶级层面，以国家的角度推行的宗教普及。这种推广和表率作用是民间力量所无法达到的。正因如此，才称此举为“海东佛法之始”。

此外，存在另一种关于佛教传入高句丽的推测，此推测也常被视为佛教在高句丽民间传播的最早记载。在史料《高僧传》卷四“竺法深传”里记载着，支遁（字道林，314—366）与高丽僧人有书信往来，他写道：“上座竺法深，是中州刘公的弟子，他品德贞正坚毅，在道俗两界都有综合的才能，以往在京城，负责维持佛法的纲纪，内外之人都对他敬仰，是弘扬佛法的能工巧匠。”

一方面，处于动荡不安且灾乱不断的时局之中，人民非常需要在心理上得到慰藉以及在精神上找到寄托。另一方面，统治者也都需要拥有强有力的理论支持以及进行思想控制，以此来维护和巩固他们的统治地位。小兽林王恰恰是察觉到了佛教对于国家统治以及民众教化所起到的作用，所以率先在海东地区把佛教引入了进来。

百济看到了佛教的积极影响，在高句丽引入佛教后，百济也纷纷效法。新罗也看到了佛教的积极影响，同样在高句丽引入佛教后，新罗也纷纷效法。这样，佛教就在海东地区得到了迅速且强有力的推广。

4、一场改写半岛命运的佛门暗战

再说百济和新罗。

《三国史记》卷二四、《海东高僧传》卷一、《三国遗事》卷三有记载，在百济枕流王元年也就是东晋孝武太元九年（384 年）的时候，从东晋来到百济进行传法。国王亲自到郊外去迎接，将其邀请到宫中，恭敬地奉养供奉，聆听接受他的说法，大力弘扬佛教事务。到了第二年，在新都汉山创建了佛寺，剃度了十位僧人，这就是百济佛法开始的标志。

话说佛光普照，地域相近。高句丽与它的邻居百济和新罗，其民间僧人自然常有佛法方面的交流。在民间佛法交流的同时，高句丽与百济、新罗这两个国家之间，依然是连年相互攻伐、征战不断。

刚才提及，小兽林王的父亲是故国原王，他被百济近肖古王在战场上杀害。正因如此，小兽林王在致力于发展国家的同时，在临死前还在与百济进行作战。

公元 469 年时，百济的盖卤王扶余庆司觉得百济的军事实力已然足够强大。于是，他率领军队对高句丽发动了突袭。并且，还成功夺回了被高句丽侵占的青木岭（现今开城附近）。与此同时，为了报世仇，当时的高句丽长寿王高巨连找到了和尚道琳，谋划了一场间谍战。《三国史记》有记载：“高句丽王长寿王怀有阴谋对付百济，正在寻找能够到百济去做间谍的人。当时有个名叫道琳的僧人应募前来，说道：‘我这个愚笨的僧人既不能知晓那些事情，却想着能有办法来报答国家的恩情。’”

史书记载盖卤王治理国家的能力不太好，但他非常痴迷围棋，并且是个围棋高手。高巨连找到了和尚道琳，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僧人身份有利于做事，另一方面是道琳也是个围棋高手。

僧人道琳得到高句丽长寿王的授意，前往百济会见盖卤王。道琳凭借精湛的棋艺，成功获得了盖卤王的信任。在道琳的劝说下，盖卤王挪用大量军费去建佛寺、修宫殿、筑堤坝、改葬先王，这导致国库空虚，使得百济百姓生活困苦。道琳将百济国内的现状秘密报告给了长寿王。

公元 475 年 9 月，长寿王带领三万大军去讨伐百济。盖卤王派遣他的儿子文周前往新罗请求救援，新罗王慈悲麻立干派出一万人来支援百济，然而，此时已经太晚了。高句丽攻陷了百济的首都慰礼城。盖卤王出逃，并且在阿且城（现今首尔特别市城东区康壮洞）被高句丽将军再曾桀娄和古尔万年杀害。这两个将军过去是百济人，这颇具讽刺意味。他们因获罪而逃到了高句丽。

新罗佛教最初是由高句丽僧人传入的。后期，高句丽僧惠亮法师带领他的徒弟，跟随居柒夫妇一起回到了新罗。惠亮法师成为了僧统，并且开始设置百座讲会以及八关之法。（《三国史记》记载：真兴王十二年（551 年），“惠亮法师带领他的徒弟，跟随居柒夫回到新罗，担任僧统，开始设置百座讲会以及八关之法”）。

如果“百座讲会”如同集中进行培训，那么“八关之法”就好似拓展训练。“八关之法”，也被称作八戒斋，它是为在家的佛教徒所制定的一种暂时出家的学处。受此戒法的人一般要离家一天一夜，前往僧团居住，去亲身体验出家人的生活。八关斋戒主要包含以下几个方面：其一戒杀生；其二戒偷盗；其三戒淫邪；其四戒妄语；其五戒饮酒；其六戒着香华；其七戒坐卧高广大床；其八戒非时食。这与《西游记》中猪八戒的“八戒”（戒五荤三厌）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