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南京人很熟悉“龙蟠虎踞”这个成语。过去,大家都认为其起源于诸葛亮,在公元 208 年,他作为使者联吴抗魏,到南京清凉山察看地形时说出了这个词。1800 年后,“龙蟠虎踞”是否出自诸葛亮之口且是他在受命于危难之际所说,受到了质疑。那么,“龙蟠虎踞”究竟被提及了多少年?诸葛亮联吴抗魏,他到底有没有到过南京呢?“龙蟠虎踞”究竟又是谁所提出的呢?今天,程章灿教授将为您逐一进行解答。

程章灿教授
一
三国时代,刘备派遣诸葛亮出使江东。诸葛亮看到秣陵那冈峦起伏的形胜之景,他指点着江山,心中不禁感慨道:“钟山犹如龙蟠踞,石城恰似虎盘踞,此地确实是帝王居住的地方啊!”时至今日,在金陵城西的清凉山公园,有相传诸葛亮曾在此挽缰驻马的驻马坡;在附近的乌龙潭公园,有相传当年诸葛亮曾在此饮马的遗迹;漫步于清凉山附近,能看到龙蟠里、虎踞关这样的地名;南京城东和城西新开辟的两条交通干道,分别被命名为龙蟠路、虎踞路;甚至街上卖的啤酒,除了金陵啤酒,还有龙虎啤酒……千百年来,在江北江南,城中城外,不知有多少人常把“龙蟠虎踞”这句话挂在嘴边。历史与现实相互交融,传说和信史难分彼此。诸葛亮的轶事在大街小巷广为流传,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消遣的内容,也是雅俗共赏的谈资。明代万历十七年(1589)的状元焦竑,是本城一位博学且见闻广博的学者,面对龙虎传说,也难以避免地跟着附和。他到底是诚心诚意、信以为真,还是抑制不住对乡土的情怀,因情感而创作呢?

清凉山驻马坡

最早记述龙蟠虎踞轶事的,或许是晋人张勃所著的《吴录》。这位江南的学者,其知名度与蜀中丞相诸葛亮相比差得很多。倘若你认识他的兄弟,那位在秋风乍起时就思念吴中家乡的莼菜鲈鱼脍,毅然决然拂袖离去的张季鹰,那位宣称“让我有身后之名,还不如当下喝一杯酒”的张翰先生,那么,你或许会对他感到较为亲切。这一对“难兄难弟”所处的年代,大概和陆机、陆云兄弟是同时期的。从三国分立开始算起,已经过去了数十年。当张勃撰写《吴录》的时候,很多史事明显不是他亲自经历亲眼所见的,而是从别人那里听闻而来的,甚至是从传闻中得知的。就像诸葛亮的这一段轶事。
《三国志》和《江表传》称,诸葛亮未曾到过京口,也未曾到过建业。他曾被派遣去劝说孙权,地点是在柴桑,即如今的江西九江。《三国演义》第四十三回《诸葛亮舌战群儒》所写的,实际上就是这一次的出使行动。

刘备曾来过京口。时间是建安十五年(210)十二月,其目的是向孙权求借荆州。《三国志·蜀志·先主传》和《通鉴》卷六十六都有相关记载。此次远行,他有经过秣陵的可能,还趁机仔细观察了地形。他显然与孙权进行了交谈。除了《江表传》,还有好几种史书都提到,在孙、刘谈话中,刘备曾建议孙权定都秣陵。刘备这一番话一句句读下来,其中并没有提及“龙蟠虎踞”。
大家都清楚,龙和虎,尤其龙,象征着君王,是不能随意使用的。《周易》乾卦提到:“九五,飞龙在天,利于见到大人。”这呈现出王者之象,非常特殊。孙权身边的周瑜,有着很超前的眼光。《通鉴》记载他劝说孙权不要出借荆州,担忧“恐怕蛟龙得到云雨,终究不会是池塘中的物类”。周郎目光敏锐,看清了刘备老谋深算的模样。他看出刘备并非那种甘愿长久居于人下之人。显然,他内心极其不愿意看到这种可能成为现实,也不愿意看到这条蛟龙变成一条真龙。

孙权自然不愿意。他将自己比作飞龙,以真命天子自居。公元 229 年,夏口和武昌两地报告出现黄龙、凤凰的祥瑞。孙权难以抑制得意与喜悦,在文臣武将的拥戴下,正式登上皇位,改年号为黄龙,铭记功绩,永志不忘。随后,孙权派遣使者正式通告蜀汉,提议二帝并尊。东吴人的反应让他们感到意外,蜀汉君臣的反应极为强烈。他们普遍认为此举违背了国体,名不正言不顺,差一点就要与东吴断交。幸而诸葛亮深明大义,以大局为重,才维护了吴蜀联盟。刘备一直自认为是汉室的后裔,自居为汉朝正统的继承人,在这类事情上过度敏感,是可以理解的。
实质上,“龙蟠虎踞”属于金陵王气说的一种变异情况,同时也可以将其理解为金陵王气说的形象化以及具体化表现。六朝时期的人们对这一说法深信不疑,在史传等文献中也常常津津有味地谈论这类祥瑞之事。《南齐书·祥瑞志》有相关记载,萧齐家族的旧坟茔位于常州武进彭山。据传闻,那里的山陵岗阜相互连接,绵延达到数百里之远,山上时常有五色云气出现,并且还有龙出现。宋明帝对此十分忌讳,特地派遣相墓工高灵文前往实地察看和占卜。高灵文与萧道成早已有深厚交情,这让人没想到。考察回来后,他便欺骗宋明帝,称那地方没什么特别之处,最多能出个方伯。然而,他却在背后偷偷将“贵不可言”的结论透露给萧道成。宋明帝心中始终放不下此事,干脆派人在墓地附近进行校猎,还使用长五六尺的大铁钉将墓地四周钉住,以此镇压可能存在的王气。孙吴定都建业,与宋明帝的心虚情况不同。当他们听到“龙蟠虎踞”时,应该是感到很乐意的,说不定还会飘飘然,并且壮志凌云。

图源:地球知识局
不过,诸葛亮和刘备确实曾到过秣陵。似乎没必要用“龙蟠虎踞”之类的话去恭维东吴。当时,三国鼎足之势尚未确立。以曹操、孙权、刘备为首的三大势力,都有志向在中原逐鹿,统一天下。在强劲的对手面前,说“龙蟠虎踞”这种话,只会助长他人的志气,削弱自己的威风。在这样的关键时候,双方都很需要社会的凝聚力,也需要能够号令一方的政治旗帜。在这个时候去吹捧对方有“龙蟠虎踞”那样的形胜,就如同倒拿着太阿宝剑而将把柄交给别人一样,这又何必呢?另外,孙权在还没有将治所迁到秣陵之前,只有金陵邑,那时还没有所谓的石头城,那么“石城虎踞”这一句,不就落空了吗?
诸葛亮未曾实地考察过秣陵的地形,所以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刘备有可能到过秣陵勘察地形,即便他劝孙权迁治秣陵,原话也不会是这般。仅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东吴自行其是,这是又一次精妙的政治宣传攻势。借助诸葛亮的名号,自然最具广告效果;即便打着刘备的旗号,也显得较为客观公正,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这段话的发起者,或许是吴地士族。孙吴建国初期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都邑的迁徙还没有确定。这段话的出现,至少能够对朝廷内外坚定在秣陵建都的信心起到帮助作用。
二
东吴的首府和首都起初一直处于变化之中。孙氏在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崛起,其最早的势力范围是在吴郡。在扩张过程中,首先需要征服当地的山越,于是在吴郡设置治所,以此来经营三吴,这是当时的政治军事需求。倘若要进一步向长江中游发展,由于吴郡地处偏僻一隅,有时难免会出现鞭长莫及的情况。建安十三年(208 年),孙权为便于与黄祖作战,将首府从吴郡(苏州)迁至京口,也就是如今的镇江。然而,相较于秣陵,京口的地形稍显逊色。秣陵的城郊被群山环绕,东边有钟山,西边有清凉山,北边有长江和北湖(玄武湖),南边有秦淮河,中间地势平坦且开阔,交通便捷,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两千四百多年前,越王勾践灭掉吴国之后,在如今的南京城南高地修筑了越城,把这里当作阵地,与楚国展开作战。此地拥有丰富且宽阔的江河水道,这些水道是天然的水军训练场所。在赤壁大战中,孙刘联军能够克敌制胜的重要利器便是水军。

赤壁之战示意图
当年,汉武帝为了打通前往身毒(今印度)的交通线,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他在长安近郊挖掘了一个昆明池,其周围达 40 里,面积为 320 顷,将其用作水军操练场。倘若换到秣陵,便能够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来进行安排,从而省去一项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大工程。据说孙权只想利用绵亘十余里的秦淮河来训练水军,以平湖堤水。东晋以后,玄武湖也被投入使用。刘宋的时候,不仅在湖上训练水军,还在湖的西岸检阅过步兵和骑兵,使其真正成为了一个天然的演武场。难怪那时的人都称它为“习武湖”。
建安十六年(211 年),孙权将治所迁到秣陵。到了第二年,把秣陵改称为建业。因为考虑到安全因素,东吴在建业城西秦淮河流入长江的地方修筑了石头城,以此来防备从陆地进犯的敌人。同时,在巢湖以南修建了濡须坞,以防范来自上游的军事威胁。田余庆在《东晋门阀政治》中对这一点进行了很透彻的分析。三吴在当时是江南经济较为发达的区域,凭借苏南的太湖、长江以及秦淮河等水系,三吴的物产能够顺流北上,抵达建业,供给较为便利。首府设置在吴郡,最多也就如同春秋时期吴越的诸侯那样固守一方;而将府衙迁到建业,就能够向西控制荆楚,向北争夺中原,成就王霸之业。这些理由都很实际,眼前似乎也有一些轻易就能得到的利益,孙权不会对此毫无反应。

建安十六年局势图(图源:花开无田)
选择建都之地,需要从政治、经济、军事等各个方面去衡量利弊。形势发生变化时,利弊的天平自然也会有所改变。孙吴秉持的是实用主义的政策,曾经多次进行迁都。起初迁离了建业,在黄初二年(221 年),孙权又从公安把都城迁到了鄂,并且将其改名为武昌(现今的湖北鄂州市),这是为了与刘备争夺荆州。到了黄龙元年(229 年)九月,又从武昌返回并定都在建业。同时,留下上大将军陆逊辅佐太子孙登镇守武昌,还留下一批尚书官留守。这依然是为了强化长江中游的防务。在孙权心中,武昌至少是陪都,其地位与建业同等重要。前后总计起来,他在武昌待了八年,在此之前,他在秣陵已经住了十年。这是六朝历史中历时最长的一次迁都。
东吴的迁都并非仅有一次。太元二年(252)四月,孙权去世,诸葛恪开始主持政务。当时废太子孙和在长沙,被封为南阳王。诸葛恪恰好是孙和之妃张氏的舅舅,孙和派遣黄门陈迁前往建业与诸葛恪联络,怀有觊觎皇位的想法。诸葛恪又派人到武昌修缮宫殿,呈现出要迁都武昌的态势,民间开始纷纷传言他要迎立孙和。诸葛恪更有可能是为了摆脱吴地士族的强大影响。这一次迁都最终未能成功,原因是三吴士族的反对。孙和之子末主孙皓登基后,曾在公元 265 年进行过一次迁都。然而没过多久,老百姓就纷纷抱怨。过了一年多,迁都就草草结束,又都回到了建业。要说原因,其一,水势悠长且波涛急促,扬州的百姓要从长江下游逆水而行去供给物资,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其二,作为东吴政权重要支柱的江东大族,像吴郡(苏州)的顾氏、陆氏、朱氏和张氏,阳羡(今宜兴)的周氏,吴兴(今湖州)的沈氏等,在这几十年间,已经习惯了首都建业的生活,更加不愿意离开他们的家乡以及势力范围去到很远的地方。这些大族代表强大的三吴本土势力,他们的意向自然也举足轻重。

东吴建业图
一方面,在这几十年间,战争之余的闲暇时光里,建业的城市面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左思的《吴都赋》中我们能够得知,那时的建康城,其驰道十分宽敞,道路两旁生长着依依的青槐,林荫十分茂密。城边有盈盈的绿水环绕,城中民长干的春游舍较为稠密,府署和营屯星罗棋布。尤其是长干一带,非常繁华,那里的飞阁雕甍相互连接,可称得上是东南地区的富庶之地。顾、陆、朱、张等吴中高门大族居住在秦淮河和青溪两岸,他们留恋此地而不想回到吴地,距离数百里外的鄂城更是无法与之相提并论。所以,左丞相陆凯上书,强烈地指责武昌的地形,认为它不是适合作为王都来安定国家、养育百姓的地方,“船停泊就会沉没漂流,登上丘陵就会陡峭危险”。并且还引用了一首童谣:“宁愿饮用建业的水,也不吃武昌的鱼;宁愿回到建业死去,也不愿意在武昌居住。”武昌鱼大概属于团头鲂、团头鳊之类,产自鄂城县樊口一带,其滋味极为鲜美,不比吴地的鲈鱼差。然而,这些人宁可饮用建业的淡水,也不愿品尝异乡的美味;宁可在建业死去,也不愿意在武昌的宅第中安居。天晓得,这童谣是否是他们自己编造出来的。这里面不仅有深深的乡愁,还有强烈的政治怨愤。它不是浪漫的乡土情怀的抒发,而是危险的反抗情绪的爆发。这是不可忽视的!

左思画像
东吴后来多次迁都,其目的地大多在武昌,武昌位于长江中游。而建业在长江下游。武昌与建业的争斗,实际上是东晋以后历史上时常出现的荆(州)、扬(州)之争的开端。迁都意味着战略思想发生迁移和转变,也意味着不同地方利益群体在争夺东吴的政治控制权。像龙蟠虎踞之类的政治传说的出现,就是建业以及三吴群体的政治利益的体现。
三
在六朝时代,前后共计 332 年。其中,孙权迁都武昌有八年,孙皓迁都武昌有一年,梁元帝迁都江陵有三年。而在其余时间里,定都金陵(先后称为建业、建邺、建康)长达 320 年。金陵作为江南帝都的地位,一直未被撼动。

东晋建康图

南朝都建康图
天长日久,历史传说不断滋生且越来越多,金陵王都的地位日益稳固。东晋刚在江左立足,当时百废待兴,相传王导曾指着正对建康都城正南门宣阳门的牛头山,对晋元帝说这是天然的石阙。那时城池残破,王导指山为阙,或许有劝慰皇帝之意。刘宋之世时甚至还较晚,都城外六门仍设有竹篱。建元二年(344),才修筑起了六门都墙。据说当时人们时常能在钟山山顶看到缭绕着的紫金色云彩,那气象十分壮观。就如同“龙”一样,这种神秘的紫金云色也被附会为只有王者才独有的尊贵气象。蒋赞初在《南京史话》中指出,实际上,那只是山上牛首烟峦的紫红色页岩,在阳光照耀下所反射出的自然色彩罢了,根本没有任何神异之处。然而,老百姓却更愿意相信神异的说法。据《南京的民间传说》记载,现今在南京依然流传着这样的民间故事:紫金山顶存在一个藏宝的金殿,而在山脚下有一位种植紫茄子的老汉名叫金老三。山神给了他一个小茄子当作开门钥匙,以此来赔偿他的损失。他的老太婆非常贪心,然而最终什么都没有拿到。从那之后,山肚中的金银宝库再也没有被打开过,而那宝气却冲破了地表,形成了飘在山顶上的紫金色云雾。这即便只是个传说,却也说明了:紫金山是多么顽强地展现着自己的骄傲,炫耀着自己的与众不同。

南京紫金山
时光如同秦淮河水般缓缓流逝,南京逐渐树立起了帝都般的自信。在齐梁那个时代,这种自信达到了最为巅峰的状态。五世纪当中极为杰出的诗人之一谢朓曾经对其进行过歌唱:

本文摘编自著名文史专家、南京大学教授程章灿所著的《旧时燕》一书。他从千年流传的典故里进行解读,从文学历史的诉说中去寻觅。通过这些,解读南京的历史文脉,寻觅城市的文化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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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朱振鑫
发布:余晓辉
美编:张一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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