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魏晋时期的小说和笔记，可以明白关羽、张飞勇武过人，诸葛亮富有才智且忠诚不渝，曹操狡猾但具备雄心……这些人物在离世后不久便被神化了，三国故事也因此持续受到关注。讲述者和听众对故事的兴趣点存在差异，久而久之，就产生了两种各不相同的三国故事传承。

一种为史书所载的传承，此类传承中的叙事者，大多具备相当的文化素养，不过通常也不会过于精深（显著不如前文提及的那些文人雅士）。整体而言，毛纶与毛宗岗父子将《三国演义》改编成当代普遍形式，可视为该群体技艺的顶尖水平，而最低标准大约相当于鲁迅在《风波》中塑造的赵四爷形象，他不仅能够列举五虎将的名字，甚至还能说出黄忠的表字汉升和马超的表字孟起。

这些人有个显著之处，在于他们秉持正确的价值观念，将弘扬“仁义礼智信”这类传统思想，视为文学创作的重要使命和责任。他们对待正史记载非常严肃，叙述故事时会尽量贴近史实，不太愿意随意编造。不过，说他们更加重视历史也不完全准确。他们仅有读写能力，并且仅此而已，因此对这种技能相当得意，能够接触正史，是他们有学识的体现，他们若是活在当下，或许就是热衷于在古装剧里找历史漏洞的人，至于正史也可能存在谬误，但这并非他们关心的重点。

另有一种是民间习俗，诸如《全相三国志平话》以及众多元杂剧，均归于此类。此类创作主要面向不识字的群体，他们借助聆听故事或观赏表演来了解内容，其蕴含的观念和吸引人的地方因此也更贴近广大民众。

当今人们所读的《三国演义》，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两部集大成作品，而是史传传统逐渐取代民间传统的结果。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指出，《三国演义》：

依据陈寿所著《三国志》以及裴松之的注释，其中也包含部分平话的素材，经过进一步的演绎和创作而形成。

这种判断相当准确，关于民间流传的三国故事，《演义》不过只是部分采纳，也就是偶尔借鉴一些而已，实际运用并不普遍。胡适曾经指出

《三国演义》极难删减；它擅长汇集所有细枝末节，残缺物件，不放过任何细节。正因不删减，所以这本书算不上文学作品。

这种说法未免过于轻率，首先，将史书中散落的记载编织成连贯的叙述，这本身就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工作，胡适未曾创作过长篇小说，其撰写其他著作时也以留下悬念而闻名，因此他并未展现出具备这种能力，或许对这件事的难度存在严重误解；其次，《三国演义》并非对各种资料“无一遗漏”，恰恰相反，它对民间流传的三国故事，进行了极为大胆的删减。

下面我们就简单罗列一下《三国演义》都拒绝采用了哪些东西。

第一，拒绝白话。

许多回目体小说采用旧式白话书写，而《三国演义》却使用文言文。并非因为其成书时间更早因而更倾向文言，事实上，比它更早问世的《三国志平话》，其白话成分更为浓厚。

当然，《平话》的作者肯定水平太差，所以能把开头写成这样：

从前南阳邓州白水村有位刘秀，表字文叔，后来被尊称为汉光武皇帝称号。光字意味着日月的光辉，能够普照天下，彰显明亮；武字则代表获得天下。因此这个称号叫做光武。

对于有一定学识的读者而言，“光武”这两个字无需说明，更何况他解释得不对。因此夏志清表示，这样写实在令人感到被侮辱。

因此后人必定需要大幅修改，关键在于如何修改。《水浒传》选取的途径，是在欠佳的白话基础上，开拓荒芜构建了一个崭新的文字天地。而《三国演义》却转变方向，依旧选用文言。显然罗贯中等人是觉得，书写历史故事，唯有文言方能显出气派。

应当承认，对照古文规范，《三国演义》经过多次修订后，水平确实有所提升。以最明显的章节标题为例，明代嘉靖本第一卷的章节标题是：

第一回 祭天地桃园结义第二回 刘玄德斩寇立功

第三回 安喜张飞鞭督邮第四回 何进谋杀十常侍

第五回 董卓议立陈留王第六回 吕布刺杀丁建阳

第七回 废汉君董卓弄权第八回 曹孟德谋杀董卓

第九回 曹操起兵伐董卓第十回 虎牢关三战吕布

只是勉强组合成每句七个字。清代毛纶和毛宗岗父子修订过的版本，把两章合并为一章，章节标题改成相互映衬的上下联。

第一回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第二回　张翼德怒鞭督邮　何国舅谋诛宦竖

第三回　议温明董卓叱丁原　馈金珠李肃说吕布

第四回　废汉帝陈留践位　谋董贼孟德献刀

第五回　发矫诏诸镇应曹公　破关兵三英战吕布

叙述的文字，在毛批本中，多数时候比嘉靖本更为流畅自然。虽然它对打斗场面的刻画相对较少，对于那些热衷于“《三国演义》武力排名”的朋友来说，可能会觉得毛批本提供的参考依据不够充分，从而感到些许失望。然而，不详细描述武将间的交锋，毛家兄弟或许认为这是遵循“史传之体”，删减这些内容是为了提高整体格调。

然而，精于创作格律诗及应试文章的作者，不会视此类对仗为挑战；对于通晓《左传》《史记》《汉书》的读者而言，这种表达上的提升，价值也不显著。黄河四鬼虽经刻苦钻研成为三头蛟侯三爷，但在黄药师、欧阳锋看来，终究还是一招即可破。

第二，拒绝没头没尾

《三国演义》的故事，从汉灵帝中平元年（公元184年）黄巾军起事，延续到晋武帝太康元年（公元280年）消灭东吴，历经九十多年光阴。这部著作整体分为三个主要部分：

第一部分：桃园结义到赤壁之战；

第二部分：三国鼎立及其斗争；

第三部分：诸葛亮病逝之后，至三国归晋。

通常认为，最吸引人的部分，基本上都在开头，后续部分明显走下坡路，不过偶尔也有闪光点；到了最后部分，就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了。因此@马伯庸亲王曾有一段嘲讽的话说：

实在不看好这部军事题材作品，开篇就登场四位主要人物，两两相对，再加上三个，采用平行叙事，勉强接受。抵达荆州后，突然冒出另一位核心角色，书已经读到一半了！再往下，四位主角接连离世，想必作者也意识到人物太多难以驾驭。来到五丈原时，令人震惊，最后一位主角也离世了？后面还有几十页内容呢！最终完成统一大业的那位，他是谁？之前从未登场过！

如今我们阅读小说或观看影视作品，常以主角为关注焦点，主角一旦离世，故事往往随之终结。古代人的审美偏好，大致与此相似。像文学造诣欠佳的《三国志平话》，就深刻理解了这一点，因此诸葛亮牺牲后，全书不足一千字便宣告完结。

罗贯中清楚主要角色离世后情节会难以为继，却依然凭借非凡的韧性完成了后续部分，应该是因为在他看来，关键在于把这段历史从头到尾完整呈现，而并非仅仅聚焦于刘关张、曹操和诸葛亮的事迹。

毛氏父子在修订《三国演义》期间，这种想法愈发明显，他们声称获得了古代版本，于是在书中补充了若干情节，

有些事情不可缺失，比如关羽点灯通宵达旦，管宁分开坐席，曹操分配香料卖鞋，于禁在庙宇看见画像，乃至诸葛亮夫人的才智，郑玄侍女的聪慧，邓艾《凤兮》的对答，钟会不出汗的回答，杜预对《左传》的痴迷，一般通俗版本都删掉了这些内容却不收录。现在全部按照古本保留下来，让读者能够看到全部内容。

这段文字中，涉及关羽、曹操以及诸葛亮妻子的若干情节，有助于塑造角色，确实运用得当。邓艾、钟会、杜预作为第三篇章的关键人物，既然已经提及，增添更多情节会更好。管宁、郑玄的日常琐事，却与小说核心情节关联不大。增加这些内容，更多是出于对历史的兴趣，而非讲述故事的愿望。

第三，拒绝民间迷信

《三国志平话》起始，有一个情节这样描述：在汉光武帝时期，出现了一位名叫司马仲相的官员，他前往地府审判汉高祖刘邦处死功臣的案情，最终裁定如下：韩信来世转生成为曹操，彭越来世转生成为刘备，英布来世转生成为孙权，由此三分天下。而刘邦则来世投胎为汉献帝的后代，上一世你让所有人受挫，这一世就处处吃亏。吕后化作地下皇后，最终被曹操所杀，以此了结前世的恩怨。那个鼓动韩信谋反的狡诈蒯彻，来世变成了诸葛亮。司马仲相在另一世也没消停，转生为司马懿。

这样，汉朝的开始和结束，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呼应。

阅读《三国演义》，自然不会遇到这个情节，由于这个情节，在罗贯中的笔下被彻底舍弃了。《三国演义》注重“记录真实之事，几乎等同于历史”（蒋大器《三国志通俗演义序》），这种明显借鉴佛教转世观念虚构的故事，是不会被收录的。

或许有人会质疑，当前《三国演义》的起始部分，显然并非科学思想。

建宁二年四月十五日，皇帝在温德殿举行典礼，正要登座，殿角突然刮起猛烈旋风。看见一条巨大青色蛇，从房梁上猛地坠落，盘踞在宝座上。皇帝受惊跌倒，侍从们赶紧扶入宫中，文武百官纷纷躲避。片刻后，蛇消失无踪。接着狂雷暴雨交加，伴随冰雹袭击，持续到半夜才停止，损毁大量房屋。建宁四年二月，洛阳发生大地震；又海水暴涨，沿海百姓，全被滔天巨浪吞没。光和元年，有母鸡转变为公鸡。六月初一，有十余丈高的黑气，突然飞进温德殿内。到了秋季七月，玉堂上方出现了彩虹；五原山区的山崖，全都发生了崩塌。各种怪异现象接连不断，并非只有这些。皇帝下诏书向大臣们询问灾害异象的原因，议郎蔡邕上书陈述，认为天上的虹霓和鸡变成异物，是宫中宦官和后妃干政造成的，言论非常尖锐……

对这种神秘诡异事件极力渲染，和轮回思想又有什么区别呢？

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天象与人事的关联，阴晴圆缺所引发的灾祸异象，都是正史中的《五行志》《符瑞志》会记载的内容，这属于官方认可的信仰体系，《三国演义》对历史的尊重，实际上是对史书的尊重，记述这些内容自然不会有什么妨碍。

《三国演义》中，奇幻氛围浓厚的情节，远不如平话和各类杂剧丰富。明代社会对关羽的崇敬风气盛行，催生了众多描绘神仙鬼怪的传说，罗贯中在创作时基本未加引用。鲁迅曾讽刺《三国演义》将诸葛亮刻画得过于聪明近乎妖异，但若审视平话里关于诸葛亮登场的叙述，

诸葛亮原本是位仙人，自幼勤学苦练，到了中年，博览群书，通晓自然规律，怀有非凡的志向，连鬼神都难以企及；他能够呼风唤雨，点豆成兵，挥剑变出江河。司马昭曾感叹：“此人来势迅猛难以抵挡，攻势凌厉难以防守，处境困顿难以围困，不知道是何等样人，简直是神明，简直是仙人啊？”

原本就预设他是妖怪。某些戏台上他的角色更吸引人。比如著名的三顾茅庐事件，在杂剧《博望烧屯》里演绎成这样：刘关张多次邀请诸葛亮，孔明觉得刘备没出息，不愿加入。这时赵云突然到来，告知阿斗降生。诸葛亮发现刘备居然有后代，明白自己看走眼了，马上同意下山。他还评说了天下形势

孙权统领八十一郡，8加1等于9；曹操掌控七十二郡，7加2也等于9；因此建议刘备攻占益州，因为益州包含五十四郡，5加4同样等于9。

诸葛亮原本就擅长运用乘法口诀，因此才能在隆中之时，尚未出山，就已经规划好了三分天下的战略布局。

现代读者往往批评《三国演义》中诸葛亮的谋略显得过于简单，只需一个锦囊，在关键时刻拆开就能轻松化解一切难题。若要了解民间传说中的诸葛亮形象，便会发现罗贯中其实已经相当用心地塑造了这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