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4年,曹魏咸熙元年,成都西面的三造亭。
一伙杀气腾腾的大兵截住了一辆囚车。
车里关着的那位爷叫邓艾。
还记得几个月之前,就是这位仁兄,做出了一桩惊天地泣鬼神之事,偷渡阴平,艰难翻越那整整七百里无人涉足的绝境之地,最终成功一举捣毁了割据长达四十三年之久的蜀汉老巢。
按理说,这功劳大得没边了。
在那个凭借拳头当作沟通交流方式的混乱动荡的时代,即便不被封为异姓的王,至少也应当处于在一人之下、众多人之上这样一个地位。
偏偏现实,狠狠给大伙来了一下:等着邓艾的,根本不是啥庆功宴,而是护军田续手里,那把冷飕飕冒着寒意的钢刀。
田续动手前,冷笑着扔下一句话:“这下能报江油那笔仇了。”
手起刀落,邓艾父子俩脑袋搬家。
此消息传回到洛阳,身为曹魏实际掌控者的司马昭,其反应冷淡至极,令人心生寒意,毛骨悚然。
他不但没有去追究滥杀大将这件事的罪过,就连这一点都没做到,反而更加过分,下达命令把邓艾留在洛阳的几个儿子全部杀掉,将剩下的老婆以及孙子全部驱赶去西域,让他们在那里吃沙子!
一代战神,最后落得个满门死绝。
诸多的人在阅读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总是习惯于运用“功高盖主”或者是“钟会陷害”这样的说法来对于这件事情进行性质的判定。
这两条原因必定存在,然而,但要是对更进一步详尽探究一番,你就会发觉这哪里是什么纯粹的嫉妒呀,分明是一场算计得极其精密、毫无遗漏的的政治清洗行为了。
邓艾这个人呀,去世是因为他能够将地形算计得极为精准,可偏偏就是算不透人心,他死在这儿;他还死在他明白怎样去做一名出色的将军,然而对于如何成为一名好臣子却全然不知,一窍不通。
这一出悲剧的种子,早在二十年前就埋进土里了。
想弄明白邓艾为啥非死不可,得先瞧瞧他是咋混出头的。
邓艾的出身,搁现在说,就是个标准的“穷小子逆袭”。
原本就是个屯田的泥腿子,家底薄,说话还结巴。
于那注重看脸、看爹以及看门第的魏晋圈子当中,他这般的人,就算达到极致,也不过是个负责管理粮仓的基层小干部罢了。
但他命好,撞上了一位顶级的“伯乐”——司马懿。
有一回,邓艾以典农功曹的小官身份去洛阳报账。
司马懿见到了他,随意交谈了几句,发觉这人腹中确实存有真才实学,尤其是在屯田以及军事地理这方面,那可是相当精通的。
司马懿当场拍板,把他提拔到太尉府干活。
这段经历,直接给邓艾做了定性,那就是邓艾呀,他属于司马家的家奴,并非归属于曹魏的世家子弟,是这样的情况呢。
在司马懿看来,邓艾就是把趁手的好刀。
这把刀,其出身卑微低贱,并不具备那些世家大族所拥有的纷繁复杂、乱七八糟的关系网络,若想要出人头地,那便唯有抱紧司马家的大腿,并且只能拼命地去干活。
邓艾也确实没含糊。
从243年开始,司马懿把他往西北一扔,让他去跟姜维死磕。
这一耗就是二十年。
邓艾混到了征西将军,食邑六千六百户,成了关中地界的一把手。
瞧着好似很风光,然而,在曹魏那堪称官场染缸之地,邓艾所处位置尴尬极了,真是尴尬得要命。
一边是“暴发户”的标签。
就如同钟会、卫瓘这般生来便拥有优渥家境的少爷,在打从心底的地方是瞧不上他的。
于他们看来,邓艾乃是个撞上大运的老农,没识得几个大字,压根就没资格与他们同坐一席。
另一边是“孤家寡人”。
除了司马家这棵大树,他在朝廷里连个帮腔的都没有。
这身份打仗那是优势,没牵挂,敢豁出命去拼。
但是,一旦那场仗打完了,进行到开始耍心眼儿的阶段时,这个身份就成了催命符,只要稍微出那么一点儿事儿,就根本没人会替他去求情的,全都是在一旁扔石头的。
转眼到了263年。
灭蜀大战开打。
这是邓艾这辈子最露脸的时候,也是他往悬崖底下跳的第一步。
那时,仗打得处于胶着状况,钟会的主力部队,被姜维,死死地堵在了剑阁,以至于无法挪动,不能行动。
在这个极其关键的时刻,邓艾突然灵机一动,做出了一个简直疯狂到极点、毫无边际可言的决定,即避开剑阁,经由阴平小道偷偷摸过去,直接朝着成都的核心部位直插进去。
这个账目,邓艾所计算的属于完全纯粹的军事账目,选择经由阴平这条路那简直是处于九死一生的境地,然而只要成功钻过去,便能够直接像用刀捅一样致使对面彻底灭亡。
这一把梭哈,他赌赢了。
斩了诸葛瞻,逼降了刘禅,蜀汉彻底玩完。
胜利来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回过神来,连邓艾自己都懵了。
面对刚刚投降的蜀汉那一群人,面对战后乱成一团糟的局面,邓艾面临着一个选择,是每件事都向洛阳汇报,还是自行处理呢?
洛阳离成都有多远?
一来一回,怎么着也得个把月。
要是啥都请示,蜀地人心惶惶,指不定哪天就炸锅了。
于是,邓艾选了“效率第一”。
他干了一连串让他后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事:
头一个,他借着天子的名头,封刘禅当了行骠骑将军;
再一个,他给原蜀汉那帮当官的大批封赏,让他们觉得挺有面子;
还有,他给自己的手下,甚至刚投降的蜀将,都安了官职。
在邓艾看来,这叫“安抚人心”,是稳住场子的必要手段。
可在司马昭眼里,这叫啥?
这叫“僭越”,这叫不懂规矩。
晓得吧,给人加官晋爵并许下好处的承诺,这可是皇帝所独有的权力,又或者是正牢牢掌控着重大权力的司马昭才有的特权呢。
你一个征西将军,算哪根葱,凭什么替朝廷做主?
更要命的是,邓艾这会儿心态彻底飘了。
曾有一人,给司马昭写了一封信这信之中,他指手画脚地提了一堆建议,其中包括,如何进行对刘禅的安置之事宜,怎样去利用刘禅所留下的家底来开展攻打东吴的行动,甚至,还提及要在陇右之地搞大规模的生产之事。
司马昭看了这信,心里肯定咯噔一下。
他叫监军卫瓘去给邓艾传达一番话语,其意思较为委婉,是说这种重大的事情,你需要先向上提交报告,等上面批复之后才可以去做。
此时此刻,倘若邓艾的头脑较为清醒,那么就应当即刻撰写检讨书,进而交出手中兵权,随后返回洛阳去抱孙子并颐养天年。
可邓艾回了一句让司马昭彻底动杀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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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
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将在外,老板的话我也能不听。
只要对国家好,我就能自己拿主意。
这话听着是大义凛然,可在政治上简直是幼稚到了姥姥家。
你对着一个,正在琢磨怎样去篡位的人,去讲春秋大义,这个人对权力的敏感程度,就如同神经质一般 ,这样做合适吗?
讲“我可以自己做主”?
于司马昭眼中,现今的邓艾胆敢在成都擅自封授官职,那么明日他会不会就敢在关中占据山林、自称为王呢?
这会儿,邓艾是不是真想造反,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有了造反的本事,而且露出了不受控制的苗头。
对于掌权的人来说,不可控,那就是死罪。
就在司马昭疑心病最重的时候,钟会出手了。
钟会是这次伐蜀的一把手,本来就眼红邓艾抢了头功。
现在看见邓艾这么“作死”,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
钟会拉拢监军卫瓘,接连不断地给司马昭书写诋毁信件,核心主旨仅为一点:邓艾将要谋反。
司马昭信吗?
未必全信。
但他正缺这么个借口。
264年,司马昭下令,把邓艾抓起来。
这儿存在着一个格外有意思的细节,司马昭并未派遣自己的心腹之人去进行抓人这一行为,而是让钟会去执行抓捕的动作。
这又是一笔精明的政治账。
钟会手握重兵,野心勃勃,司马昭心里明镜似的。
派钟会去抓捕邓艾,这有着一箭双雕的意图:其一,倘若邓艾进行反抗,两只老虎相互争斗,必定会有一方死去;其二,要是邓艾乖乖地被擒获,那就借助钟会之手将邓艾给处置了。
结果,邓艾没反抗。
抓人的卫瓘来了,他对着卫瓘,说出了一句特别凄凉的话,那句话是,“我邓艾是忠臣,竟然落到这步田地!”。
邓艾爷俩被塞进囚车,押往洛阳。
倘若故事于此处便终结,邓艾抵达洛阳,遇见司马昭,有无活命的可能性那?
不好说。
但起码有机会辩解两句。
毕竟他没真拉队伍造反,他的“罪证”都是那些书信和行政命令。
可老天爷没给他这机会。
成都乱套了。
钟会真造反了,然后迅速玩砸被杀。
成都陷入大乱之际,邓艾那些昔日的老部下闯进了军营,他们迅速去抢回囚车,以此把邓艾给救了出来,而后打算护送他返回成都,从而重掌大权。
这时候,全场最害怕的人冒出来了——卫瓘。
卫瓘是谁?
他是监军,是司马昭安插的眼线。
之前为了配合钟会,他也掺和了诬陷邓艾这档子事。
眼下,钟处在已然死去的状态了,倘若邓艾得以存活回到成都这边,又或者存活状态下见到司马昭,将这件事情给透露出来,那么卫瓘该如何应对呢?
卫瓘心里这笔账算得贼清楚:邓艾活,我就得死。
于是,卫瓘做出了个狠辣的决定。
他找到了护军田续。
田续跟邓艾有过节。
当年于江油那个时候,田续由于畏惧死亡而不敢朝着前方奋勇冲去,差一点儿就被邓艾砍去了脑袋。
卫瓘对田续说:“你可以去报江油那个仇了。”
这分明就是借刀杀人。
田续带着人追上了邓艾的队伍。
在三造亭,刚获得自由没多大会儿的邓艾,被田续一刀了结。
邓艾死后,朝廷里有没有人替他喊冤?
有,但动静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直到几年后,晋朝建立,段灼才敢上书给邓艾平反。
但司马昭当时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邓艾被杀消息传来之际,司马昭既未对擅自杀人的卫瓘予以惩罚,也未对动手的田续加以责怪。
与之相反,他下达命令,要将留在洛阳的邓艾的儿子全部杀光,还要把邓艾的老婆以及孩子发配至西域。
这说明啥?
说明邓艾的死,正合司马昭的心意。
在灭蜀之后,曹魏的政权交替已经到了节骨眼上。
司马昭所需求的并非是那种功劳极大、大到如同登天一般且不听从指挥调度的“能人”,反而是那种绝对顺从听话,不存在任何威胁的朝堂。
打起仗来,邓艾所具备的才华,无疑是极为珍贵的宝贝;然而,一旦身处和平时期,要是他不晓得收敛自己,那个时候,他就会变成如同炸药包一般危险的存在。
回过头看,邓艾这一辈子,成也单纯,败也单纯。
鉴于其单纯的特质,他得以几十年如一日地进行屯田练兵,能够在绝境之中寻觅到阴平小道,进而创造出一个军事方面的奇迹。
因为他单纯,所以他觉得,只要有了功劳,只要心里没鬼,便能无视官场的潜规则,便能对老板讲“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忘掉了,于这世间,存在着一些账,那些账属于算在战场上的类别。同时,也存有着一些账,那些账归属于算在人心里的范畴。
战场上的账,算的是兵力、地形、粮草。
输了,大不了马革裹尸。
人心里的账,算的是利益、制衡、猜忌。
输了,就是满门抄斩,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那一年的阴平小道,七百里山路,邓艾走通了。
但从成都到洛阳的这条官道,虽然平平坦坦,他却注定走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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